第187章 陪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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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总爱缩在东北农村老家的火炕头,裹着磨得发亮的花棉被,屁股底下的炕烧得烫人,能焐透冻了一冬的骨头。窗外是腊月里最凶的西北风,刮得房檐下的冰溜子呜呜响,纸糊的窗棂被风吹得一呼一嗒,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外面拍。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火苗晃来晃去,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忽明忽暗。我总缠着奶奶讲老一辈真遇上的事,不是那些瞎编的瞎话,是村里老人亲口传下来的,沾着土气、雪气,还有死人身上的阴寒气,每一句都扎耳朵,听的时候吓得往被窝里钻,却又偏要听,听完一整夜不敢睁眼,总觉得炕梢站着什么东西。
奶奶盘腿坐在炕头,裹着黑布棉袄,手里捻着炕头的针线笸箩,指尖蹭过糙布的声音沙沙响,她开口的声音压得低,像风钻过墙缝,第一句就说,这事儿不是编的,是你太爷爷那辈,村里老根头亲身经历的,埋在坟里的东西,半分都碰不得,碰了,阴魂就跟定了你,钻炕洞、爬被窝,榨干你身上的阳气,直到把你拖进坟里陪它。
那时候是民国末年,东北农村穷得叮当响,地里打不上粮,冬天的雪能埋到房檐,家家户户都断了顿,树皮都剥光了,老根头家四口人,老婆瘫在炕上,两个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看就要冻饿而死。老根头四十来岁,是个壮实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懂扛锄头种地,可那年头,种地也填不饱肚子,炕头的铁锅冻得裂了纹,水缸里的水结着半尺厚的冰,砸开冰碴子,连口凉水都喝不上。村里的老人说,后山的乱葬岗子边上,有座老坟,是前清时候一个地主婆的坟,那地主婆活着的时候娇贵,死了之后,家里人给她埋了满满一棺材的陪葬,银镯子、玉簪子、铜烟袋,还有压在死人嘴里的噙口钱,都是真金白银的硬货,那时候的人讲究,死人下葬,必带噙口钱,是渡阴曹地府的买路钱,贴身的首饰是陪葬,是让死人在底下不受穷,老辈的规矩,坟里的东西是死人的家当,活人碰了,就是抢死人的饭碗,是天大的忌讳,比偷活人的钱还损阴德。
老根头起初是不信的,他一辈子信老天爷,信土地爷,可不信死人能缠活人,饿到眼冒金星的时候,啥忌讳都抛到脑后了,心里只想着那坟里的银钱,挖出来换点粮食,老婆孩子就能活。那年腊月初八,雪下得最紧,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连星星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老根头揣着一把磨尖的镐头,一根麻绳,偷偷摸出了家门。东北的冬夜,冷得能冻掉耳朵,风刮在脸上像刀割,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踩着没膝的深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在静得吓人的山里,这声音格外刺耳,像有人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后山的乱葬岗子是村里最凶的地方,都是没儿没女的孤坟,野狗常来扒坟,骨头渣子扔得遍地都是,一到晚上,野狗的嚎声跟哭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那座地主婆的老坟就在乱葬岗子最里头,孤零零的一个大土包,长满了枯蒿,蒿草被雪压得弯了腰,坟头的土冻得像铁块,硬邦邦的,连铁锹都刨不动。老根头走到坟前,喘着粗气,哈出的白气瞬间冻成冰碴,他攥着镐头,手冻得发紫,指节绷得发白,心里其实发怵,可一想到家里饿哭的娃,咬着牙就刨了下去。
镐头砸在坟土上,发出闷响,震得他胳膊发麻,冻硬的土块崩得到处都是,刨了半个时辰,才刨开一层浮土,底下的土更硬,混着碎石子,镐头都崩出了豁口。他手上的冻疮裂了,血顺着指尖流下来,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瞬间就被冻住,变成暗红的冰渣。又刨了一个时辰,终于刨到了棺材,是柏木的老棺材,埋了几十年,烂了一半,棺木被泥水浸得发黑,表面长着一层绿毛,霉味混着腐土味,呛得老根头直咳嗽。棺材板已经朽了,镐头一刨就碎,木屑乱飞,他伸手去掰烂掉的棺木,指尖刚碰到木头,就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指尖钻进去,直窜到心口,冻得他一哆嗦,那寒气不是冬天的冷,是阴寒,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沾在身上就散不去。
他掰开棺木的缝隙,往里一看,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棺材里没有烂泥,只有一具枯骨,裹着已经朽成碎片的青布寿衣,骨头是青黑色的,泛着死气,头骨朝上,眼窝是两个黑洞,嘴张得老大,像是在喊什么。枯骨的手边,摆着一对银镯子,一支羊脂玉簪,还有个黄铜烟袋,烟袋锅子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而枯骨的嘴里,赫然卡着一枚青铜的乾隆通宝,是老辈人专用的噙口钱,铜钱被尸骨的牙咬得死死的,沾着发黑的尸垢。
老根头的眼睛瞬间红了,哪还顾得上害怕,伸手就去摸那些首饰,指尖碰到银镯子的瞬间,镯子凉得像冰,粘在手上扯不开,他使劲一拽,才扯下来,塞进怀里,怀里瞬间凉了一片,像揣了块冰坨子。他又去拿玉簪,玉簪滑腻腻的,沾着一层黏糊糊的尸液,早已冻成冰,他擦都没擦,直接揣进怀里,紧接着是黄铜烟袋,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最后,他盯着那枚噙口钱,心里想着这铜钱也能换钱,就伸手去抠,尸骨的牙咬得极紧,他用手指掰,掰不动,就用镐头的尖去撬,只听“咔吧”一声,尸骨的门牙崩断了,噙口钱掉在他手心里,铜钱上沾着碎牙和黑褐色的尸血,黏糊糊的,他随手在棉袄上蹭了蹭,也揣进了怀里。
就在他把所有陪葬品都揣进怀里,准备爬出去的时候,棺材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咚”,像是枯骨的手敲了一下棺材底,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清晰,老根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坟土里,魂都飞了,他抬头看棺材里,枯骨的右手臂,竟然微微抬了起来,枯指朝着他的方向,像是要抓他的衣服。他哪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从坟坑里翻出来,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冻得脚底板流血,也不敢回头,拼了命往村里跑,身后的坟地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他,雪地里的脚印,除了他的,还有一串小小的、没有脚趾的脚印,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雪落上去,都盖不住。
跑回家里,已经是半夜,屋里黑灯瞎火,老婆和娃都缩在炕头,冻得瑟瑟发抖,老根头砰的一声撞开家门,怀里的陪葬品凉得他浑身打颤,他不敢把东西拿出来,就塞在炕梢的木柜子里,那柜子是老榆木的,祖辈传下来的,平时放着旧衣服,柜门松松垮垮,一推就开。他烧了点热水,烫了烫脚,才觉得缓过劲来,可身上的寒气,却怎么都散不去,明明炕烧得烫人,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冷气,像有冰碴子在里面钻。
头三天,家里没什么怪事,老根头偷偷拿着银镯子去镇上换了粮食,玉米面、高粱米,还有半块猪肉,家里终于吃上了饭,老婆孩子都笑了,他以为自己捡了条活路,把忌讳抛到了九霄云外,还把那支玉簪插在老婆的发髻上,老婆瘫在炕上,戴着玉簪,脸色却越来越青,原本红润的嘴唇,变得乌紫,像冻僵了一样。
第四天夜里,怪事开始了。
那天晚上,雪还在下,风刮得更凶,屋里的炕烧得滚烫,苞米瓤子烧得噼啪响,烟筒里的烟顺着烟囱冒出去,按理说,屋里应该暖烘烘的,可后半夜,我突然被冻醒了——哦不,是老根头被冻醒了,他睡在炕头,本该是最热的地方,可屁股底下的炕,凉得像冰窖,冰得他一激灵坐起来,伸手一摸炕席,冰得扎手,连炕沿的木头,都冻得结了霜。他以为是柴火灭了,摸黑下炕去锅台看,锅台里的柴火还烧着,火苗旺旺的,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可屋里的温度,却比外面的雪地里还冷,水缸里的水,明明白天刚砸开冰,此刻又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结着奇形怪状的霜花,那霜花不是平常的六角形,是一张人脸的形状,眉眼口鼻都清晰得很,是个老太太的脸,眼窝深陷,嘴撇着,像在哭。
老根头吓得腿软,扶着锅台站不稳,他抬头看窗户,纸糊的窗棂上,霜花全是人脸,密密麻麻,贴满了整扇窗,都盯着屋里看。他赶紧跑回炕头,钻进被窝,把脑袋蒙得严严实实,可被窝里也是冷的,没有一丝热气,像裹着一块冰布。就在这时,他听见炕梢的木柜子,传来“吱呀”一声,柜门自己开了一条缝,紧接着,“叮铃”一声轻响,是他藏在里面的银镯子,自己响了起来,声音清脆,却阴恻恻的,在静悄悄的屋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不敢出声,屏住呼吸,只听见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下掉,玉簪掉在地上,“当啷”一声,黄铜烟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最后是那枚噙口钱,“叮”的一声,滚到了他的炕边,停在他的枕头底下。他能感觉到,枕头底下有个凉冰冰的东西,贴着他的后脑勺,那寒气钻透枕头,钻进他的脑子里,冻得他头疼欲裂。
他想伸手把钱拿开,可手却动不了,浑身都动不了,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是东北农村说的魇住了,也就是鬼压床,老辈人说,鬼压床不是病,是阴魂压在你身上,吸你的阳气,你越动,它压得越紧。老根头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坐在了他的炕沿上,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炕都没陷下去一点,可那股阴寒气,却浓得化不开,混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是坟地的土味,混着棺材的霉味,还有死人身上的尸臭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睁着眼,从被窝的缝隙里往外看,煤油灯早就灭了,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他看见炕沿上坐着一个黑影,穿着青布的寿衣,就是棺材里那具枯骨穿的那种,头发长长的,垂到地上,白花花的,是死人的白发,脸埋在头发里,看不见模样,只有一只枯瘦的手,从头发里伸出来,搭在了他的脚腕上。
那手凉得刺骨,像冰坨子,刚碰到他的脚腕,他就觉得脚腕瞬间麻了,失去了知觉,那手慢慢往上摸,顺着小腿、大腿,一直摸到他的腰,冰凉的指尖,隔着棉袄,都能冻透他的皮肉,他能感觉到那手指的骨头节,硌得他生疼,像枯树枝在刮他的肉。他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任由那只手在他身上摸,嘴里的牙齿不停打颤,不是冷的,是吓的,魂都要吓飞了。
不知过了多久,鸡叫了头遍,那黑影突然消失了,手上的重量没了,阴寒气也散了,他瞬间能动了,哇的一声喊出来,声音嘶哑,把炕上的老婆和娃都吓醒了。老婆问他咋了,他不敢说挖坟的事,只说做了噩梦,可他知道,那不是梦,是真的,那地主婆的阴魂,跟着陪葬品,回了他家。
从那天起,家里的怪事就没断过。
白天,屋里永远暖不热,哪怕烧再多的柴火,炕都是凉的,烟筒总是倒烟,黑烟灌进屋里,呛得人直咳嗽,烟里总裹着一个模糊的黑影,晃来晃去,一散就没了。院里的鸡,半夜里突然集体尖叫,叫得撕心裂肺,第二天一早,老根头去鸡窝看,十几只鸡全死了,脖子都被拧断了,鸡脖子上有青黑色的指印,鸡的血被吸干了,鸡身子硬邦邦的,像冰坨子。家里养的一条土狗,原本壮实得很,看院子极凶,那天突然疯了,对着炕梢的木柜子狂吠,吠得嗓子都哑了,然后开始咬自己的腿,把腿上的肉都咬下来,血流了一地,最后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炕梢的柜子,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吓人的东西。
屋里的墙,开始渗黑水,不是潮湿的水,是黏糊糊的黑褐色液体,像尸水,顺着墙缝往下流,流在地上,结成黑冰,擦都擦不掉,一屋子都是腐臭味,开窗通风都散不去,那味道钻到鼻子里,饭都吃不下。锅台里的柴火,总是自己灭,明明烧得旺旺的,突然就冒一股绿烟,火就灭了,灶膛里剩下的柴火,都变成了黑灰,像人的骨灰。
老根头的老婆,戴着那支玉簪,病情越来越重,原本只是瘫炕,现在开始说胡话,嘴里不停念叨:“还我簪子,还我镯子,那是我的东西……”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沙哑、阴恻恻的,听得人毛骨悚然。他的小儿子,才五岁,白天好好的,一到半夜就醒,光着脚站在炕头,指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喊:“奶奶,奶奶在那,看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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