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我知道你看得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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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们千叮咛万嘱咐,供小米、摆鞋、烧纸、立牌位的时候,绝对不能看,不能说话,不能抬头,一旦看了,那童女魂就会知道你还能看见她,执念更深,缠得更紧。
小叔吓得连连点头,说他都听,怎么都行,只要别再让她缠着他。
当天晚上,天一黑,老人们就帮着小叔准备东西,一碗新碾的小米,盛在粗瓷碗里,放在炕头,一双崭新的青布双底鞋,摆在小米碗旁边,三张黄纸叠好,放在牌位旁,牌位是用黄纸写的,端端正正地摆在炕梢的柜子上。
一切准备就绪,老人们都退了出去,关上屋门,让小叔自己在屋里,跪在地上磕头,不能抬头,不能说话,烧完黄纸,磕三个头,就算认了干亲。
小叔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手里拿着火柴,哆哆嗦嗦地点黄纸,黄纸烧起来,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屋里影影绰绰。他心里害怕,总觉得身边有东西,那冰碴似的冷气又围了上来,细细小小的声音就在耳边,越来越近:“叔叔,我知道你看得见我……你抬头看看我……”
小叔咬着牙,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可心里的好奇和恐惧压过了理智,他实在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眼皮,斜着眼睛往炕沿边看。
这一看,他差点吓死过去。
那个小娃娃就蹲在他的面前,离他不到半尺远,惨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青白色的脸贴得极近,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那冰碴似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冻得他皮肤发疼。她的小手抬起来,青黑的指甲快要碰到他的眼睛,声音细细的,带着一股子委屈,又带着一股子阴狠:“叔叔,我就知道你看得见我……你骗我,你说不看我,你还是看了……”
小叔嗷的一声叫了出来,吓得往后倒,脑袋磕在炕沿上,磕出一个大包,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腥咸的。他想跑,可那小娃娃飘了起来,飘到他的身上,趴在他的胸口,冰凉的身子贴在他的身上,冻得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叔叔,我冷……你给我暖着……我知道你看得见我,你永远都能看见我……”
小娃娃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屋外的老人们听见小叔的惨叫,想推门进来,可门像是被钉死了,怎么推都推不开,只能在外面急得拍门,喊着小叔的名字。
那天晚上,小叔被冻得昏死过去,等第二天老人们撞开屋门进来的时候,小叔躺在地上,浑身结着黑霜,嘴唇发紫,手脚冰凉,像冻僵的死人,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胸口还微微起伏着。炕头的小米碗翻了,小米撒了一炕,那双新布鞋不见了,只有那只红绒小布鞋,还摆在炕头,鞋面上的莲花,像是沾了血。
村里的大夫来了,搭了搭小叔的脉,摇着头说,脉相都没了,只剩一口气吊着,是阴气入体,侵了心脉,救不活了,准备后事吧。
小叔的娘当场就哭晕了过去,村里的人看着可怜,都帮着准备后事,找了薄皮柳木,打了一口薄棺材,东北农村的穷人家,死了人就用柳木棺材,柳木软,不辟邪,可也便宜,只能凑合用。
棺材摆在小叔家的堂屋,盖着白布,就等小叔断气,就入殓。
可小叔就是不断气,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炕梢,眼神空洞,却又像是在看着什么,嘴里时不时地念叨着,声音微弱,却清清楚楚:“我看见你了……别缠我……我看见你了……”
村里的老人围着棺材,看着小叔的样子,叹了口气,说这童女魂的执念太深了,就认他,非要他看见自己,不给他一个名分,不顺着她的意,他这口气永远吊在这,死不了,活不成,遭的是活罪。
最后,老人们说,只能破釜沉舟,当着童女魂的面,立牌位,认干亲,让她知道,以后有人供着她,有人看着她,她不再是孤魂,才能放过小叔。
选的日子是七月十五,鬼门开的日子,东北农村的民俗,七月十五是放鬼的日子,孤魂野鬼都出来领供品,这一天立牌位,阴人能收到,能认下这个名分。
那天晚上,村里的男人都不敢来,只有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和小叔的娘,守在小叔的屋里,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昏黄,炕头摆着供品,两碗黄米饽饽,一盘冻梨,一碗小米饭,都是东北农村给阴人摆的供品,双数的,不能单数。
炕梢的牌位重新写好,“早夭童女之位”五个字,端端正正,黄纸裁得方方正正,摆在红漆木盘里。
老人们让小叔的娘跪在牌位前,大声说,认下这童女做干闺女,以后逢年过节,烧纸供饭,绝不间断,让她不要再缠小叔,安安稳稳地待在牌位里,做个有家的阴人。
小叔的娘哭着,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说,磕了无数个头,黄纸烧了一堆,烟灰飘得屋里都是。
就在这时,炕头的红布鞋动了一下,那个小娃娃从鞋里飘了出来,还是穿着红肚兜,扎着羊角辫,惨白的眼睛,可这次,她没有吓人,只是飘在牌位前,安安静静地站着,青白色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点血色。
她看着小叔的娘,又看着躺在棺材里的小叔,细细小小的声音响起来,这次没有冰碴,没有阴狠,只有软软的委屈,像个真的受了委屈的小娃娃:“叔叔,我知道你看得见我……我只是想有人陪我……我不想孤单……”
棺材里的小叔,突然动了一下,眼睛里流出泪来,他张着嘴,用尽全力,说出了一句话:“我看见你了,以后我供着你,陪着你……”
话音刚落,那小娃娃的身影晃了晃,化作一道淡淡的白气,钻进了炕梢的牌位里,再也没出来。
屋里的黑霜瞬间化了,煤油灯的火苗变得红彤彤的,暖洋洋的,棺材里的小叔,脉相慢慢回来了,手脚也暖了,呼吸变得平稳,没过一会,就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却能说话了。
从那以后,小叔再也没被那童女魂缠过,每天晚上,炕头都是暖的,油灯不会变绿,耳边也没有那细细小小的声音了。只是小叔永远留下了病根,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不敢走夜路,不敢看路边的零碎,尤其是小孩的东西,看都不敢看,一到阴雨天,骨头缝就疼,那是当年阴气入体留下的后遗症。
他每天都会给炕梢的牌位烧一张黄纸,逢年过节,摆上双数的供品,小米饽饽、冻梨、小米饭,一样不落,那只红绒小布鞋,他放在牌位旁边,再也没扔过,就当是给干闺女留的念想。
村里的人再也没见过那个童女魂,只是偶尔晚上,路过小叔家的院门外,能听见屋里有轻轻的、小小的呼吸声,不是人的,是细细的,像小娃娃的,可没人敢进去看,都知道,那是孤魂有了家,安安稳稳地待在牌位里,不再缠人了。
奶奶的声音说到这里,顿了顿,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早就吓得浑身僵硬,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襟,指节都发白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炕沿边,总觉得那里坐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惨白的眼睛盯着我,嘴里说着“叔叔,我知道你看得见我”。炕头的针线笸箩里,剪刀尖对着门外,那是奶奶特意摆的,老民俗里剪刀能辟邪,顶针躺在笸箩里,冰凉冰凉的,像那小娃娃的手。
窗外的西北风还在刮,窗户纸呼啦啦响,院外的大黄狗突然叫了两声,然后就蔫了,呜呜地哼唧着,不敢再叫,我知道,狗能看见脏东西,它是怕了。爷爷在炕梢吧嗒了一口旱烟,烟袋锅的火星子亮了亮,他沉声说:“别把孩子吓着,大晚上的,说这些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