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鬼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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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深冬能把空气冻成碎冰碴子,土坯房的黄泥墙裂着细缝,三层毛头纸糊的窗挡不住西北风的钻营,风刮过窗纸的声响是细锐的呜咽,像没断奶的娃娃藏在窗户外头哭,一声叠一声,扎得人后颈凉飕飕的。我裹着洗得发白、肘弯打了三层补丁的花布棉袄,整个人缩在奶奶炕头最热的位置,后背抵着烧得发烫的土坯火墙,滚烫的温度透过薄棉袄渗进来,却压不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怀里紧紧攥着奶奶的粗布棉袄衣角,布料磨得发软,混着柴火灰、皂角和陈年樟木的味道,是我小时候最踏实的气息。炕中央摆着一口黑陶火盆,盆沿被烟火熏得乌亮,盆里的白桦木炭火埋在白灰里,偶尔噼啪蹦出一粒橘红色火星,转瞬又灭在灰里,昏黄的光忽明忽暗,把奶奶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皱纹里都藏着老林里散不尽的雾。爷爷坐在炕梢的榆木炕沿上,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杆铜嘴木杆的烟袋,烟锅里的旱烟丝燃着暗红的星子,吧嗒一声,火星亮一瞬,再吧嗒一声,又暗下去,他自始至终不说话,只听奶奶讲,烟油子的焦香混着火盆的热气,在狭小的屋里绕来绕去。屋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灰层塌落的轻响,能听见窗纸被风扯得发颤的脆响,能听见我自己攥紧衣角时指节发白的轻响,我把脸埋进奶奶的胳膊弯,鼻尖蹭着她粗糙的手腕,那上面全是纳鞋底磨出的硬茧,硌得人脸颊发疼,可我不敢松开,只一个劲晃她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催,奶,讲个老辈真事,要吓人的,别哄我。奶奶停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青布鞋底,钢针在头发里抿了抿,针尖泛着冷光,她叹了口气,那口气裹着火盆的暖,却凉得像老林里的阴泉水,顺着我的衣领钻进去,冻得我一哆嗦。她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又沉缓,每个字都像从老林的腐叶里扒出来的,带着土腥气和寒气,那就讲个鬼参的事,是村里老根爷实打实碰着的,半字虚的都没有,你听着,害怕就往我怀里钻,别喊,别吵着你爷。
奶奶说,这不是瞎编的神怪话,是长白山放山人传了几百年的真规矩,破一条都要遭灾,破了根上的规矩,连命都留不下。进山放山前三日要斋戒,不沾荤腥,不骂脏字,不碰女眷,晨起要拜老把头,供上三碗小米饭,三炷香,求山神爷护着,求老把头指路。进山的家什不能错:索罗棍是柞木削的,不长不短,拄着压草探路,还能打惊蛇野兽;鹿骨钎子是快当家伙,挖参只能用这个,铁器沾血犯冲,会惊走参魂,还会引邪祟;朱砂红绳是桑树皮搓的,染了端午的朱砂,绑参用的,一绑上参就被定住,跑不了;火折子是松脂浸的,林里黑,能照明,还能驱阴邪;还有装参的桦皮盒,不能用木盒,木盒吸参气,参就废了。进了林口要喊山,拄着索罗棍扯着嗓子喊“棒槌!”,这是问山神,问参魂,林里有灵参,就会有应声,不是人声,是松塔落的响,是山雀叫的声,是树叶晃的轻响,那是接山,接了山才能进,没接山,扭头就走,多一步都别留。压山的时候要排着队,不能落单,不能踩坟包,不能折千年古树,不能喝死水坑的死水,不能吃不知名的野果,说话只能说吉利话,“死”“丢”“跑”“坏”这些字,半个都不能提,提了就是破规矩,参魂会恼,邪祟会缠。抬参的时候要轻,先绑红绳,再用鹿骨钎子一点点扒土,参须一根都不能断,断了参就跑了,参气就散了,挖出来要拜山,砍兆头,在红松上剥方皮,刻上参的匹叶,记下放山的日子,还要撒三把小米,谢山神,谢老把头,小参不能挖,留着传种,贪多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这些话奶奶说得慢,每个字都砸在火盆的热气里,凉得我浑身发紧,我攥着她的衣角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老根爷是村西头的放山老手,一辈子靠挖参过活,从十六岁跟着参帮进老林,挖了四十二年,见过七匹叶的宝参,见过大蛇护参,从来没破过规矩,也从来没出过事。他老伴走得早,就一个儿子,儿子儿媳前年进山砍柴遇上白毛风,没回来,就剩一个五岁的小孙子跟他过,爷孙俩相依为命,日子虽穷,却也安稳。可那年偏逢大旱,从开春到入夏,一滴雨都没下,黑土地裂得能塞进去拳头,地里的苞米、谷子全旱死了,根都焦成了灰,屯子里的存粮吃了一半,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净了,饿殍的影子在屯子里飘。更糟的是,入秋之后,小孙子突然得了急病,先是发烧,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眼睛闭着,只会哼哼,接着就喘不上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乌紫,郎中背着药箱跑过来,摸了脉,摇着头说,孩子是元气散了,得用百年野山参吊命,少一点年份都不行,不然撑不过三天。老根爷当时就瘫在地上,拳头砸着黄土,砸得指节流血,百年野山参,那是宝贝,屯子里最富的人家都买不起,他一个穷挖参的,哪来的钱?可看着小孙子奄奄一息的样子,那张小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弱得像要断的线,老根爷红了眼,咬碎了牙,当天夜里就收拾了放山的家什,索罗棍、鹿骨钎、朱砂红绳、火折子、桦皮盒,还有半块干硬的玉米面饼子,揣在怀里,天不亮就进了长白山的老林深处,他要去挖参,挖能救孙子的百年大参,就算拼了命,也得挖出来。
老根爷走了三天,越走越深,越走越偏,走到了放山人都不敢踏足的阴坡岭。那地方邪性得很,常年不见太阳,四周全是合抱粗的红松、白桦,树枝缠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漏不下来,林里永远飘着乳白色的雾,雾里裹着腐叶、烂木、死兽的腥气,黏糊糊的沾在脸上,凉得刺骨。地上的落叶积了半人深,黑褐色,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死人的肚皮上,脚一陷下去,就有冰凉的泥水从鞋缝里钻进去,泡得脚指头发麻。林里静得吓人,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野兽的嘶吼,只有他自己踩腐叶的沙沙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破鼓,撞得胸腔发疼。老根爷走得腿肚子转筋,汗顺着脊梁往下流,刚流出来就被冷风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疼。他掏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只能照出三步远,雾气一裹,光就散了,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一样。他拄着索罗棍,一点点往前探,心里默念着老规矩,不敢出声,不敢乱看,只盯着脚下的路,可心里的慌越来越重,总觉得背后有东西跟着,凉飕飕的气息贴在后颈,一呼一吸,都能感觉到。他回头看了三次,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只有腐叶,只有黑沉沉的树影,可那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有一双眼睛,藏在雾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他的每一步,看着他的每一次呼吸。
第四天清晨,雾最浓的时候,老根爷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普通野山参的清苦香,是甜得发腻,又裹着浓腥的味,像烂透的山葡萄混着新鲜的人血,飘在雾里,勾着人的鼻子,勾着人的魂,不由自主地往香味来的地方走。老根爷心里咯噔一下,放山的老话讲,参香带腥,必是邪精,可那香味太勾人了,他脑子里全是小孙子的脸,全是郎中说的“百年参吊命”,规矩被抛到了脑后,脚不听使唤,顺着香味就走了过去。没走五十步,雾突然散了一块,他眼前一亮,看见一苗参,长在一块青灰色的石板旁边,石板底下是黑泥,黏糊糊的,冒着细小的白泡,像有人在底下喘气。那参长得极大,七匹叶,叶片比蒲扇还大,绿得发黑,叶边卷着,像死人的指甲,参茎有拇指粗,通红,像浸了血,参顶的红籽串成一团,颗颗饱满,像凝固的血珠,挂在那里,晃悠悠的,看得人眼晕。老根爷当时就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七匹叶,那是百年以上的宝参,能救孙子的命!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手都在抖,摸出怀里的朱砂红绳,按照老规矩,要先喊山,他攥着索罗棍,扯着嗓子喊“棒槌!”,一声,两声,三声,林里死一般的静,没有松塔响,没有山雀叫,没有树叶晃,连风都停了,没接山。老根爷的手凉了,老规矩说,喊山不应,参是邪物,不能挖,可他看着那血珠一样的红籽,看着小孙子奄奄一息的脸,眼泪砸在黑泥里,砸出小坑,他咬咬牙,骂了一句,顾不上了,孙子的命比规矩重!他把朱砂红绳往参茎上一绕,使劲一系,怪事就在这时候发生了,桑树皮搓的、染了朱砂的红绳,刚碰到参茎,就“啪”的一声脆响,断了,断口齐整得像用快刀割的,红绳的碎渣掉在黑泥里,瞬间就化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老根爷不信邪,又摸出一根红绳,再系,又断,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怀里的五根朱砂红绳全断了,碎渣全化在泥里,连点红印都没留下。老根爷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这不是参,是鬼参,是死在林里的放山人,怨气不散,附在参上,成了吃阳气的邪精!他想跑,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眼睛盯着那鬼参,鬼参的红籽突然动了,像眼睛一样,眨了一下,一滴红色的汁液从红籽上落下来,滴在黑泥里,发出“滋滋”的响,冒起一股黑烟,烟里裹着小孩的哭声,细锐,凄惨,就在耳边响。
老根爷的手不受控制了,摸出怀里的鹿骨钎子,蹲在地上,开始挖参。鹿骨钎子刚碰到黑泥,就凉得刺骨,泥里的小虫子、细树根,全缠在钎子上,越缠越紧。他一点点扒开腐叶,扒开黑泥,越挖越深,越挖越怕,那参根本不是普通的参体,是惨白的人形,有额头,有眉眼,有鼻子,有嘴,嘴裂到耳根,流着黑褐色的黏汁,沾在泥上,泥就变黑,变臭。那所谓的参须,根本不是白须,是细溜溜的黑丝,像女人的长头发,软乎乎的,缠在鹿骨钎子上,缠在他的手指上,越缠越紧,往肉里钻,疼得他撕心裂肺,可手就是停不下来,只能一直挖,一直挖。黑丝参须勒进他的手指,渗出血来,鲜血滴在鬼参的人形躯体上,鬼参突然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像小孩哭,像乌鸦叫,像刀子划玻璃,刺耳得能把耳膜戳破。老根爷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已经被参须缠成了黑团,血顺着参须流进鬼参的身体里,鬼参的人脸越来越清晰,眉眼像他死去的儿子,嘴像他奄奄一息的孙子,两颗红籽眼睛盯着他,流着红色的泪,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像火,烧出一个个小水泡。他想甩,想挣脱,可参须像长在了肉里,越挣越紧,血越流越多,鬼参的尖啸越来越响,林里的雾越来越浓,黑沉沉的,像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林里的雾又浓了,黑沉沉的,火折子灭了,连一点光都没有,只有鬼参的红籽眼睛发着幽绿的光,照着老根爷惨白的脸。他感觉脚脖子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凉冰冰的,硬邦邦的,往下拽,他低头,借着绿光一看,腐叶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指甲长长的,黑黢黢的,抓着他的裤脚,往泥里拖,那只手的指节,跟他儿子的手一模一样。他想喊,想挣扎,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身体越来越冷,阳气被鬼参一点点吸走,眼皮越来越沉,只想睡觉,只想躺在这黑泥里,再也不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消失,感觉到自己的魂在被鬼参一点点吸进去,眼前开始出现幻觉,看见小孙子站在雾里,喊他爷,看见儿子儿媳站在树后,朝他招手,看见无数死在林里的放山人,围着他,笑,笑得瘆人。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怀里的玉米面饼子掉了出来,砸在鬼参的脸上,饼子是粗粮做的,沾着他的汗味,鬼参突然尖啸一声,抓着他脚脖子的手松了,缠在手上的参须也缩了回去,老根爷猛地回过神,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咬断了缠在手腕上的最后一根参须,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鬼参的人脸身上,鬼参往后一缩,消失在黑泥里,只留下一股浓烈的腥香。老根爷连滚带爬,往林外跑,索罗棍丢了,鹿骨钎丢了,桦皮盒丢了,火折子丢了,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跑,腐叶绊着他的脚,树枝刮着他的脸,石头硌着他的脚,疼得他嗷嗷叫,可他不敢停,不敢回头,总觉得鬼参在后面追,总觉得参须在后面缠他的腿,总觉得那小孩的哭声在耳边绕。他跑的时候,能听见身后有黑丝参须扫过腐叶的沙沙声,能听见鬼参的尖啸声,能听见无数个声音在喊他,“回来……挖我……跟我走……”,那声音里有他儿子的,有他老伴的,有无数陌生的放山人的,混在一起,扎得他脑子疼。
他跑了一夜一天,跑出了阴坡岭,太阳出来了,雾散了,他瘫在草地上,浑身是泥,是血,衣服破成了布条,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胳膊上、腿上,全是参须勒的红印,密密麻麻的,像鬼画符,像爬满了细虫子。他摸了摸怀里,竟然攥着一截黑参须,细溜溜的,像头发,烫得吓人,攥得太紧,嵌进了手心,取不下来。他不敢停留,拖着残破的身体,往家赶,饿了吃路边的草根,渴了喝山涧的活水,走了两天两夜,终于回到了屯子,回到了家。推开破旧的土坯门,小孙子还躺在炕上,烧得昏迷,嘴唇乌紫,眼看就要断气。老根爷哭着,把那截黑参须掰下来,放在瓦罐里,煮了水,水刚烧开,就变成了黑红色,腥香扑鼻,他不管不顾,把水灌进小孙子的嘴里。奇怪的事发生了,小孙子喝了一口,呼吸就顺了,喝了半碗,烧就退了,喝了一碗,睁开了眼睛,喊了一声“爷”,活过来了!老根爷抱着孙子,哭得撕心裂肺,觉得自己拼了命,总算救回了孙子,可他不知道,鬼参的怨气,已经缠上了他,跟着他回了家,躲在了他家的炕洞里,躲在了他家的院子里,等着索他的命。那截黑参须的腥气,沾在了他的身上,沾在了屋里的每一件东西上,沾在了炕席上,沾在锅台上,沾在门框上,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和整个家,都罩在了里面。
从那天起,老根爷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浑身发冷,不管炕烧得多热,不管穿多少棉袄,都冷得发抖,像泡在冰窖里,骨头缝里都冒凉气。他裹着厚厚的棉被,躺在最热的炕头,炭火盆就放在脚边,可还是冷得牙齿打颤,嘴唇乌紫,脸色惨白,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接着,身上开始长红纹,从胸口开始,像参的纹路,细细的,红色的,往四肢爬,爬满胳膊,爬满腿,爬满脖子,最后爬到脸上,像戴了一张红色的参纹面具。那红纹不是普通的红,是暗红,像凝固的血,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层壳,痒得钻心,可一抓就破,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褐色的黏汁,腥得吓人。然后,头发开始变白,一根一根,像参须,从发根白到发梢,没几天,满头黑发全变成了雪白的参须,垂在脸上,软乎乎的,像鬼参的须子,风一吹,就飘起来,扫在脸上,凉得刺骨。指甲也变了,变长,变尖,变成淡黄色,像鹿骨钎子,硬得能抠进墙里,他不自觉地用指甲抠炕沿,抠墙皮,抠出一道道深沟,指甲缝里全是泥,全是灰,洗都洗不掉。最吓人的是,他开始梦游,每天夜里,等家里人睡熟了,他就爬起来,眼睛闭着,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把铁铲,走到院子里,开始挖地,一边挖,一边念叨,声音沙哑,阴森森的,“棒槌……别跑……回来……跟我走……”,挖一下,念一句,挖一下,念一句,铁铲挖在硬地上,发出“哐哐”的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屯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没人敢出来看,没人敢过来劝,都知道,老根爷惹上邪祟了,惹上鬼参了。有胆大的后生,趴在墙头上看了一眼,回来就病了,发烧说胡话,喊着“黑须子……人脸参……别缠我……”,躺了半个月才好,从此再也不敢提老根爷家的事。
家里人拦着他,他就发疯,力气大得吓人,平时瘦得一把骨头,发起疯来,三个壮小伙都按不住,眼睛通红,像要吃人,嘴里喷着腥气,伸手抓人的脸,指甲抠进肉里,流血不止。他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能把榆木炕沿掰断,能把铁锅举起来砸在地上,能把院墙推倒,家里的东西被他砸得稀烂,土坯房被他撞得裂了缝,可他浑然不觉,只知道往院子里冲,只知道挖地,只知道找那株鬼参。白天清醒的时候,他就哭,跪在地上,给山神磕头,给老把头磕头,说自己破了规矩,惹了鬼参,求饶命,可没用,红纹还在爬,白发还在长,指甲还在变,梦游还在继续。他不敢出门,怕见太阳,怕见风,躲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炕烧得滚烫,可还是冷得缩成一团,怀里抱着小孙子,说自己对不起他,说自己要走了,让他好好活着。小孙子不懂,只知道抱着他的脖子,喊爷,老根爷就哭,眼泪流在红纹上,烫出一个个小坑,眼泪落在地上,变成黑红色的印子,渗进土里,长出细小的黑参芽,转眼就枯了。他的饭量越来越小,最后连水都喝不进去,只靠一口阳气吊着,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贴在骨头上,红纹爬满全身,像一具被参须缠满的干尸。
第七天夜里,刮起了西北风,跟他进山那天的风一样,呜呜的,像小孩哭。家里人睡着睡着,听见院子里的挖地声停了,接着传来一阵瘆人的笑,是老根爷的笑,又尖又细,像鬼参的尖啸。家里人赶紧爬起来,推开屋门,借着月光一看,全都吓得瘫在地上。老根爷跪在院子中央,双手深深插进土里,头发全散下来,雪白的参须垂在地上,跟土里的黑参须缠在一起,他的脸上爬满了红纹,眼睛睁得大大的,两颗眼珠变成了红色,像鬼参的红籽,嘴里流着黑褐色的黏汁,滴在地上,渗进土里。院子中央的地上,长出了一苗参,七匹叶,黑叶片,红参茎,红籽珠,就是他在阴坡岭挖的那株鬼参,鬼参的人脸贴着他的脸,一模一样,参须缠在他的脖子上,缠在他的胳膊上,缠在他的腿上,把他跟鬼参缠在了一起,像长在了一起。鬼参的黑叶片在风里晃,像在招手,像在笑,红籽珠泛着幽绿的光,照着老根爷惨白的脸。老根爷看着鬼参,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生气,全是怨气,全是绝望,然后七窍流出黑褐色的汁,顺着红纹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死了,双手还紧紧攥着一把黑参须,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他的身体刚倒在地上,院子里的鬼参就疯长起来,参须顺着他的身体爬,爬进他的口鼻,爬进他的耳朵,爬进他的伤口,把他的身体当成了养分,当成了泥土,一点点吸干净,最后只剩下一张破衣服,裹着一把骨头,和一把黑参须。
屯子里的人都来了,没人敢靠近,没人敢碰,没人敢抬尸体,都知道鬼参缠人,碰了就要遭殃。找了屯里最老的长辈,按照放山的老规矩,办后事,不能用棺材,用桦树皮裹着尸体,抬到村外的乱葬岗,埋在最深的坑里,用桃木钉钉死,撒上三层糯米,三层灶灰,三层朱砂,才敢封土。埋的时候,刮起了大风,风里裹着小孩的哭声,裹着浓烈的腥香,黑参须从土里钻出来,缠在桃木钉上,缠在桦树皮上,怎么扯都扯不断,最后长辈烧了三把黄纸,念了三遍老把头的口诀,参须才缩了回去。可老根爷家的院子,再也没人敢去了,那株鬼参就长在院子中央,每天夜里,都有小孩的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腥香飘得半里地都能闻到,月光照在鬼参上,参的人脸会动,会笑,会流红色的泪。风一吹,黑叶片晃,像在招手,像在喊人进去挖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