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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你能背我过桥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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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东北农村,天擦黑就彻底沉了下来,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子,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土坯房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闷响,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踮着脚,在窗外一下下蹭着。我裹着奶奶缝的花布棉被,缩在烧得滚烫的火炕头,后背贴着晒得发干的芦苇炕席,鼻尖萦绕着屋里的柴火烟味、皂角味,还有爷爷抽旱烟的呛人烟味,本该是最踏实的冬夜,可那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却把墙上的影子扯得奇长,歪歪扭扭的,像藏着数不清的人影,看得我心里发慌,下意识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她棉袄上的布盘扣。

爷爷盘腿坐在炕梢,铜烟袋锅子抵在炕沿上,磕掉里面的烟灰,又重新装上一把黄烟丝,眯着眼用火柴点着,火星一明一暗,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他不说话,只是默默抽烟,炕桌上放着半瓢凉水,搪瓷缸子边缘磕出了豁口,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烟囱里灌进来的风,发出“呜呜”的低鸣,像女人藏在暗处的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我盯着窗纸缝里漏进来的雪光发呆时,院门外的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紧接着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声,“咯吱、咯吱”,在死寂的冬夜里格外刺耳,还伴着女人裹着寒气的咳嗽声。奶奶手里的针线活顿了顿,纳了一半的鞋底轻轻放在炕席上,低声对我说:“是东头的张婶子,这大冷天往这跑,准是又带来了屯子里的邪乎事,你别怕,奶奶在呢。”

我点点头,把脸埋进奶奶的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屋门的方向。没等片刻,屋门就被猛地推开,一股刺骨的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歪歪扭扭的,差点直接熄灭。我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眼睛闭上,只听张婶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着白气,脚步匆匆地往炕沿边坐,棉裤腿上沾着厚厚的雪,一进屋就把寒气带了满屋子。

“他婶子,你可听说了?前儿个后半夜,屯西头老石桥那,出了人命关天的邪事!”张婶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惊惧,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唾沫星子都喷在了奶奶的胳膊上,“就是村西头老林家的大小子,建军,二十出头的壮实小伙子,赶夜路从他姥姥家回来,走到老石桥那,差点被鬼缠死!现在还躺在家里,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连他爹妈都不认得了!”

奶奶的眉头瞬间皱紧,伸手把我往怀里又拢了拢,用棉被把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轻声问:“别瞎说,老石桥那有啥邪事?那桥是早年石匠修的,镇着水呢,老一辈不总说,鬼是不会过桥的吗?”

“就是因为这句老话,才出了大事!”张婶子脖子一梗,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奶奶的耳朵说,“建军那孩子,年轻气盛,不信老一辈的规矩,偏生就栽在了这‘鬼不过桥’的老话上!你是不知道,那晚上的事,说出来能把人魂都吓飞,我也是听他同村发小亲眼说的,半字不带假的!”

我缩在奶奶怀里,心脏“突突”直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一个字。窗外的风更急了,雪粒子砸在窗纸上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无数只小手在抓挠,我总觉得,那老石桥的东西,好像顺着风雪,飘到了我们家的窗户外。

张婶子说,屯西头的老石桥,是屯子里最老的物件,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是早年发大水的时候,村里凑钱请外地的石匠修的青石板桥。桥不宽,只能过一辆马车,桥身是整块整块的青石板铺成,桥栏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老一辈人说,那是镇鬼的八卦纹,桥底下还埋了七根桃木钉,镇着河里的脏东西。

打我记事起,屯里的老人就反复叮嘱,老石桥有死规矩:第一,半夜三更绝对不能独自过老石桥;第二,夜里在桥头遇到陌生人搭话,千万别应;第三,也是最要紧的——鬼不会过桥。

老人说,桥是连接阴阳的坎,活人走桥,是走阳间路,鬼要过桥,就是闯阴关。老石桥有石匠刻的镇物,有桃木钉镇着,阳气重,鬼根本踏不上桥板,只能在桥头的野地、坟包边徘徊,过不了桥,就缠不上桥这边的活人。这规矩,屯里的老人守了一辈子,谁都不敢破,可偏偏,年轻气盛的林建军,就把这话当成了耳旁风。

林建军是屯里数一数二的壮小伙,身高膀阔,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平时上山砍柴、下地干活,从来不知道累。他胆子大,不信邪,总说老一辈的规矩都是迷信,什么鬼不鬼的,都是自己吓自己。前儿个是他姥姥的寿辰,他白天去姥姥家祝寿,喝了点酒,下午帮着姥姥劈了柴,收拾完院子,天就已经擦黑了。

姥姥家离我们屯有三四里路,中间隔着一片荒草甸子,还有那座老石桥。姥姥和舅妈都留他过夜,说冬天夜长,雪大路滑,半夜走夜路不安全,尤其是要过老石桥,千万不能半夜走。可林建军不听,拍着胸脯说自己胆子大,啥都不怕,半夜走路跟白天一样,执意要往回赶,说家里还有活要干,不能在姥姥家耽搁。

舅妈没办法,给他裹了件厚棉袍,塞给他一个手电筒,反复叮嘱:“建军,记住,走到老石桥那,不管桥头有啥,有谁喊你,都别回头,别搭话,低着头赶紧过桥,千万别停!老一辈说鬼不过桥,你别在桥头逗留!”

林建军随口应着,根本没往心里去,推开院门就扎进了风雪里。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连星星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荒草甸子里的枯草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草里跟着他,他手里的手电筒是老式的铁皮手电,灯光昏黄,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地方,照不远,身后就是无边的黑暗,像一张大嘴,要把他吞进去。

东北农村的夜路,最忌讳的就是回头。老人说,活人头顶、双肩各有一把阳火,三把火护着身子,鬼不敢近身,要是半夜走夜路回头,一次灭一把火,回头三次,三把火全灭,鬼就能直接缠上你。林建军走了一半,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咯吱、咯吱”,跟他的踩雪声一模一样,他心里发毛,下意识就回头看了一眼。

手电筒的光扫过身后,荒草甸子空荡荡的,只有漫天风雪,连个鬼影都没有。他笑自己疑神疑鬼,骂了句自己吓自己,继续往前走。可刚走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近了,像是就跟在他脚后跟,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气,贴着他的后背往上窜,冻得他后颈发麻。

他咬着牙,不敢再回头,低着头拼命往前走,终于,远远地看到了老石桥的轮廓。青石板桥在雪夜里泛着青白色的光,桥栏的影子歪歪扭扭,桥下的河水早就冻成了冰坨子,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可偏偏,桥头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鲜红的布棉袄,黑裤子,头上裹着一块红头巾,就站在老石桥的西桥头,背对着他,身子微微佝偻着,像是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细碎的哭声顺着风飘过来,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林建军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这大半夜的,风雪这么大,一个女人家,怎么会独自站在老石桥的桥头?

他天生心善,见不得女人哭,早把舅妈叮嘱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忘了老人说的半夜桥头遇陌生人别搭话,忘了鬼不过桥的规矩,举着手电筒,朝着女人喊了一声:“大姐,你咋在这站着?这么大的雪,不冷吗?”

女人的哭声瞬间停了。

风好像也停了,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一样,震得他耳朵疼。

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手电筒的光刚好照在她的脸上,林建军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女人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却红得刺眼,像是沾了血,眼窝黑黑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坑,可偏偏,她还在笑,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诡异又阴冷。她的脚,根本没有踩在雪地上,就那么飘在离地面一寸高的地方,雪落在她的红棉袄上,瞬间就化了,没有一点痕迹。

林建军吓得腿都软了,想跑,可脚像被钉在了雪地里,一动都动不了,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这才想起老人说的话——鬼不会过桥。

这东西,是鬼,根本踏不上老石桥的桥板,只能困在西桥头,过不来!

想通这一点,林建军心里稍微松了一点,拼命想挪动脚步,往桥这边跑,只要跑过老石桥,这鬼就过不来,缠不上他。

可就在这时,那红衣女人开口了,声音娇滴滴的,柔柔弱弱,跟刚才诡异的样子完全不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喊:

“大哥,你能背我过去吗?”

“我脚扭了,走不了路,这么大的雪,我一个人害怕,你背我过这座桥,好不好?”

林建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女人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她飘在半空的身子,心里的恐惧和心软搅在了一起。他明明知道,这不是人,是鬼,老人说鬼不过桥,这鬼是想让他背,借着活人的阳气,踏过桥板,过了桥,就能缠上他,找他当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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