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泛黄的全家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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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风裹着雪粒子往纸窗上砸,呜呜地哭,像谁家丢了的小崽子在院墙外绕圈,土坯房里的火炕烧得烫屁股,炕沿烤得发裂,我裹着打了补丁的花棉袄,缩在奶奶怀里,七八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炕桌上那张卷了边的全家福——相纸黄得像晒透的苞米叶,边角磨得发白,边角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旧灰,是太奶奶传下来的老物件,从我记事儿起,这张照片就摆在炕头,从来没挪过地方。爷爷靠在炕梢,吧嗒着旱烟袋,烟锅子的火星明灭,呛人的烟味混着灶膛里飘来的柴火味,裹着满屋子的寒气,我伸手扒拉着照片,指尖蹭过粗糙的相纸,数来数去,照片里明明该是七个人,可每次数,都能数出第八个影子,站在最后排最角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褂子,脑袋垂着,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头枯黑的碎发,连眼白都看不见,只剩一团黑漆漆的窟窿,盯着人看的时候,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像被冰手摸了一把。
奶奶手里的针线顿了顿,顶针磕在炕沿上,发出轻响,她抬手把我乱指的手按下来,指尖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混着窗外的风声,哑哑的:“别指,别数,更别盯着看,冲撞了不该看的东西,半夜该摸你脚脖子了。”我吓得往奶奶怀里缩,胳膊搂住她的腰,鼻尖蹭着她衣襟上的皂角味,小声问奶,那是谁啊,咱家没这个人,咋会在全家福里。爷爷的旱烟停了半秒,烟袋锅子磕了磕炕沿的灰,没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火,火星子窜起来,照得屋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煤油灯的灯芯跳了跳,晃出一大团歪歪扭扭的影子,贴在土墙上,像个踮脚站着的小崽子,晃来晃去,不肯走。
奶奶这才慢慢开口,讲的是老一辈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没半分瞎编,全是东北农村老辈人守了一辈子的规矩,碰不得的禁忌,这张全家福,就是从那时候留下来的祸根,也是甩不掉的阴债。
那是民国末年的深冬,东北的天冻得能把鼻子冻掉,河水冻成厚冰坨,野鸡都躲在雪窝子里不出来,太爷爷一大家子挤在三间土坯房里,穷得叮当响,却硬是凑了半袋小米,换了去镇上拍全家福的机会——老辈人讲究,人活一辈子,总得留张全家福,就算穷,也得给后辈留个念想,当时家里一共七口人:太爷爷,太奶奶,太爷爷的亲大哥,大奶奶,还有他们家两个半大的闺女,外加一个逃难来的远房表姑,表姑爹娘都没了,一路要饭过来,太奶奶心善,留她在家里住,吃一口剩饭,穿一身旧衣裳,拍全家福那天,表姑也跟着去了,太奶奶说都是一家人,拍就一起拍,热热闹闹的,谁也没多想,只当是添个人气。
镇上的拍照师傅是个外乡人,扛着笨重的木架子相机,黑布蒙着头,调了半天才喊人站好,太爷爷一家规规矩矩站成两排,表姑站在最后排角落,挨着大奶奶,师傅喊了声别动,快门咔嗒一声响,白烟冒了起来,所有人都觉得松了口气,等着三天后来取照片。取照片那天,太爷爷揣着干粮走了几十里路,拿到照片的时候,脸当场就白了,手哆嗦得拿不住——照片里清清楚楚,站着八个人,比实际多了一个,多出来的是个看着也就六七岁的小丫头,穿一身灰布褂子,梳着齐耳的碎发,就站在表姑旁边,最后排最角落,脑袋垂着,脸埋在阴影里,看不见五官,只有一团黑漆漆的脸,像被墨泼了一样,连半点活人模样都没有。
太爷爷当场就急了,拽着师傅的袖子问咋回事,师傅脸比他还白,往后退了三步,声音发颤,说这不是我拍坏了,是你们拍照的时候,撞了横死的孤魂,这小丫头是冤死的,没处去,附在你们家人身上,跟着进了照片里,东北老辈的民俗禁忌,头一条就是拍照不招阴,活人拍照不能站在坟地旁,不能捡路边的东西,更不能带着刚死了亲人的人拍全家福,阴气重,容易引孤魂附影,这照片里的阴人,是横死的,没棺没坟,没香火没供奉,就赖在照片里,跟着照片走,照片在哪,她就在哪。
师傅还说,这阴人不能惹,老规矩传下来的,照片里多了人,一不能烧,烧了就是放阴魂出笼,她没了落脚地,能缠得全家死绝;二不能撕,撕了就是断了她的魂路,冤魂记仇,能把家里的娃一个个勾走;三不能扔,扔了就是弃了阴人的念想,她能跟着回家,夜夜蹲在炕头,盯着人睡觉;唯一的法子,就是把照片供起来,日日留香火,顿顿多摆一双筷,敬着她,顺着她,别冲撞,别嫌弃,等她怨气散了,或许能自己走,可要是破了规矩,触犯了禁忌,那就是灭门的祸事。
太爷爷是个硬气的庄稼人,一辈子信地信天,不信这些神神鬼鬼,只当是师傅手艺差,洗坏了照片,还编瞎话唬人,当场把照片揣进怀里,骂了两句就回了家,回家后把照片往箱底一塞,用旧衣服压着,跟谁都没提,连太奶奶都没说,只当是个没用的废照片,扔了可惜,留着碍眼,就这么压在了樟木箱子最底下,这一压,就彻底触犯了东北农村最凶的一条禁忌——阴人附影,不敬不供,必遭反噬。
头一个出事的是家里的灶膛,东北农村的灶膛是全家的火气根,灶火不灭,家运不散,老规矩说灶膛夜里必须留火种,不能灭,灭了就是断了阳气,阴人容易进屋,太爷爷那天夜里添完柴火,随手把灶火压灭了,想着省点柴火,半夜里,太奶奶先醒的,迷迷糊糊听见灶膛里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烧柴火,她以为是太爷爷起来添火,没在意,可越听越不对,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照得堂屋亮堂堂的,却没有半点柴火味,只有一股凉丝丝的雪水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太奶奶壮着胆子摸过去,灶膛口没遮,火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往灶膛里一看,当场就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把棉袄洇透了——灶膛里空空荡荡,半根柴火都没有,可火却烧得旺,火苗是青白色的,不是正常柴火的黄火,火苗里,清清楚楚站着那个照片里的小丫头,背对着灶口,穿灰布褂子,一头碎发,小小的身子站在青火里,一动不动,像尊泥胎,太奶奶捂住嘴,不敢出声,连爬都爬不动,眼睁睁看着那小丫头慢慢转头,脸还是一团黑,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只有一片漆黑,对着灶口的太奶奶,轻轻晃了晃手。
直到鸡叫头遍,灶火才自己灭了,太奶奶瘫在地上冻了半宿,腿都麻了,天亮后跟太爷爷说,太爷爷还骂她瞎想,说她是睡迷糊了,可等他去看灶膛,里面干干净净,连点柴灰都没有,只有一圈小小的脚印,印在灶膛里的黑灰上,脚印只有拇指大,是小孩的脚,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从灶门口一直伸到灶膛中间,像有人光着脚走进去过,可屋里的人都穿着棉鞋,地上连点泥印都没有。
从那天起,家里就没安生过,夜里的炕头本来烧得烫人,睡到后半夜,总有半截炕凉得像冰,凉的地方正好是照片里小丫头站的位置对应的炕头,不管烧多少柴火,那半截炕永远是凉的,躺上去,骨头缝里都冒冷气,像躺在雪地里。纸窗也开始闹动静,每天半夜三更,准有细细的手指戳纸窗,笃笃笃,笃笃笃,轻得像猫爪挠,又比猫爪软,戳一下停三秒,再戳一下,绕着纸窗转着圈戳,我趴在被窝里听奶奶讲,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仿佛那笃笃的声音就在耳边,就在现在的纸窗外,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太爷爷拿着手电筒出去看,院门外的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个野鸡脚印都没有,西北风刮得紧,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别说人,连个活物都没有,可回到屋里,那戳窗户的声音还在,笃笃笃,贴着纸窗,离得近极了,仿佛就站在窗台下,踮着脚,伸着小手,一下下戳着,想钻进屋里来。
家里的水缸也出了怪事,东北农村家家都有大水缸,盛着吃的水,老规矩说水缸不能空,不能盖死,夜里不能往水缸里看,怕看见不该看的,太奶奶每天早上挑水,水缸都是满的,可那天早上一掀缸盖,当场就吐了——水缸里的水浑得像泥汤,飘着一缕缕黑细的头发,不是家里任何女人的头发,又细又软,缠在水缸壁上,捞都捞不起来,水底还沉着小小的泥脚印,只有拇指大,印在缸底,洗都洗不掉,换了新水,第二天还是浑的,还是有头发,还是有脚印,反反复复,怎么都弄不干净。
粮食囤也遭了殃,家里的玉米棒子囤在堂屋,小米装在瓦罐里,老规矩说粮食不能露天放,不能少了盖,不然阴人会偷粮,可每天早上,玉米棒子都会少几根,扔在地上,小米撒得满地都是,细细小小的,排成一串小脚印,从粮食囤一直走到炕头,脚印是湿的,带着雪水,可屋里根本没出门,雪都在院门外,脚印干了之后,就留下浅浅的印子,擦都擦不掉,像刻在地上一样。
太爷爷这才有点慌,可还是嘴硬,不肯信邪,也没找任何人问,东北农村那时候的规矩,没闹到出人命,不会轻易找先生,更何况太爷爷本就不信这些,可家里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出事,都是实打实的灾祸,躲都躲不掉。
头一个是太爷爷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太爷爷,五十多岁的庄稼汉,身子骨硬朗,能扛能挑,那天夜里睡觉,迷迷糊糊感觉有双冰凉的小手摸他的脚脖子,那手凉得像刚从冰河里捞出来,指尖细细的,顺着脚脖子往上摸,摸到小腿,摸到膝盖,凉得他浑身打哆嗦,他以为是家里的猫,伸手去赶,可那手死死抓着他的脚,甩都甩不掉。
大太爷爷猛地睁开眼,煤油灯没灭,昏黄的光照着炕头,他低头一看,魂都吓飞了——炕沿边蹲着那个照片里的小丫头,穿灰布褂子,一头碎发,脸还是一团黑,没有五官,小小的身子蹲在那里,双手抓着他的脚脖子,脑袋垂着,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他,凉丝丝的气从那黑糊糊的脸上飘过来,吹在他的腿上,冻得他腿都僵了。
大太爷爷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动,浑身都像被钉在了炕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小丫头慢慢抬头,黑糊糊的脸对着他,仿佛在笑,直到鸡叫二遍,小丫头才突然消失,像一阵烟散了,大太爷爷猛地喘过气,当场就瘫了,从脖子往下,浑身都不能动,成了瘫子,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要一闭眼,就浑身抽搐,嘴里呜呜地喊,谁也听不懂,只有太奶奶知道,他是看见那小丫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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