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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谢谢你送我回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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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再给我讲一个呗,就讲那个骑自行车后座沉的事儿。”

我拽着奶奶藏青布袄的袖子,屁股在炕席上蹭来蹭去,脚指头勾着炕沿边蓝花褥子的边角,晃来晃去。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往千层底上扎线,粗麻绳蹭得布面嗤嗤响,她眼皮都没抬,说前儿讲完你吓得钻被窝,半夜还哭着喊我,今个又来磨人。

我把脸往她胳膊上一贴,耍赖似的晃,说那回是我没准备好,这回我真不怕,我听村头小孩说过半句,没听全,心里总惦记着。奶奶抬眼瞥了瞥窗外,外头黑得像浸了墨,风刮着院角的杨树梢,呜呜地响,像谁蹲在墙外头压着嗓子哭。她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麻绳在手里绕了个圈,叹口气说行吧,就讲这一回,讲完你立马闭眼睡觉,再敢半夜哭,明儿就不给你贴玉米饼子吃。

我赶紧点头,把身子往她身边凑了凑,手紧紧攥着她的袄襟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嘴。

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咱村西头出去二里地,有片岗地,叫西岗子。那地方偏,背阴,早年就是乱葬岗,死了没人管的、横死的、没出嫁的姑娘,都往那埋。后来平了点边边角角种庄稼,中间还是一片荒坟,大大小小的坟包一个挨一个,长满了蒿子、刺槐和拉拉秧,藤藤蔓蔓缠在一起,密不透风。平时大白天走过去,都觉得后脖子发紧,凉飕飕的,像有人在后面盯着你看。

前一年冬天,腊月初八,天特别冷,滴水成冰,哈气成霜,村东头的泡子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亮得像磨过的镜子,照得见人影。村里的半大孩子都往那跑,滑冰、抽冰尜、打滑跐溜,喊声笑声能飘半里地。

小云那年十八,是村东头老王家的姑娘。长得俊,瓜子脸,双眼皮,梳着两条油黑的大辫子,一直垂到腰际。她手也巧,会绣花,手帕上、鞋面上、袄袖子上,都能绣,绣的小花小草跟真的似的,风一吹都像能晃。平时她爱说爱笑,走在路上见了谁都打招呼,嘴甜得很,村里人都喜欢她。

那天她也去泡子边玩了,穿件新做的红棉袄,围个豆绿围巾,手里攥着块粉手帕,边角绣着两朵蓝花,是她自己绣的,天天揣在兜里。她本来是去给她爹送手套,她爹在泡子边凿冰打鱼,结果到了那,看着小孩子们玩得热闹,她也忍不住,踩着冰面滑了两步。

谁知道那冰面看着结实,中间偏左的地方有个冰眼,是前几天打鱼的凿的,刚冻上一层薄冰,被雪盖住了,看不出来。小云滑着滑着,没留神,一脚就踩上去了。

咔嚓一声。

冰面碎了个窟窿,她整个人一下子就栽了进去,冰冷刺骨的水猛地灌进棉袄里,沉得像坠了块铅。她本能地伸手扒冰沿,可冰碴子又薄又滑,一扒就碎,连带着更多的冰塌下去。

旁边的小孩都吓傻了,哭的哭喊的喊,撒腿就往村里跑,喊大人来救人。等老王家两口子和村里的壮劳力跑过来,凿开冰面把人捞上来,人早就不行了。她脸都紫了,嘴唇发青,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粉手帕,指节都白了,掰都掰不开。

王家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就这么一个闺女,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眼看就要说婆家了,就这么没了。按咱这的老规矩,没出嫁的姑娘不能进祖坟,说是会占了后辈的风水,也没人给她摔盆打幡。老两口哭了三天三夜,最后求人在西岗子路边找了块地方,紧挨着道边,给埋了。

下葬那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把坟头都盖白了。她爹把她那块手帕塞在她手里,一起放进了棺材,还有她平时最爱戴的红绒花,别在她辫子上。老两口跪在坟前,哭着说,闺女啊,给你埋在路边,能看着来往的人,也能看着家的方向,想回家了就看看,别走远了。

从那以后,西岗子那就有点不太平。

打更的老周头,每天半夜拎着马灯巡村,路过西岗子那段路,总觉得路边站着个人,穿红棉袄,梳大辫子,模模糊糊的,个子不高,就那么站在道边,看着村子的方向。等他走近了,再看,就没了,只有风吹荒草沙沙响。

还有赶大车的刘老板,有次拉着一车粮食从公社回来,天擦黑的时候路过西岗子,拉车的马突然就惊了,咴咴地叫,前蹄子抬起来老高,死活不往前走,一个劲地往后退,鼻孔里直喷白气。刘老板甩了好几鞭子都没用,马都快哭了,浑身直抖。

刘老板心里咯噔一下,就想起小云的事了。他赶紧从车上摸出块水果糖,是早上出门时孙子塞给他的,他冲着坟地方向喊了一嗓子,“小云啊,叔知道你憋屈,别吓着马,叔给你块糖,你拿着吃,啊?”

说完,他把糖往路边一扔。

说来也怪,糖刚落地,马立马就不闹了,耳朵也耷拉下来了,低着头,打着响鼻,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了。

这事后来传开了,村里人都说,这姑娘死得冤,年纪轻轻的,心里放不下家,总想着回来看看。但是她自己走不了远路,冰水泡过的身子沉,就在路边等着,想搭个便车回家。

那时候队里有个叫建军的,二十三岁,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个子高高的,腰板挺得溜直,脸膛黑红黑红的,一身的疙瘩肉,是民兵排的排长。这人胆子特大,不信邪,别人说哪地方邪性,他偏要去转转,总说自己在部队练过,一身正气,啥牛鬼蛇神都不敢近身,近身了也能一拳砸扁。

他有一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是他用退伍费买的,宝贝得不行,天天擦,擦得车架子锃亮,都能照见人影。车把上套着黑胶皮套,车座子是牛皮的,骑起来又轻又快,在土路上都能跑出风来。车辐条他都一根一根擦,亮闪闪的,连点泥星子都不留。平时队里有啥急事,都是他骑车去公社跑,腿脚快,胆子也大,黑天半夜的也敢走,从来没怕过。

那天公社开民兵训练会,要求各村的民兵排长都去,建军一早就去了。会议开得晚,散会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公社的秘书留他们在食堂吃饭,炖的猪肉粉条,还有散白酒,度数不高,暖身子。吃完饭出来,天就黑透了,满天的星星,月亮藏在云里,朦朦胧胧的,路上黑黢黢的,只能看见脚下一点发白的土路。

建军推着自行车出了公社大院,跨上去,蹬起来,车轱辘轧在土路上,沙沙地响。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点庄稼茬子的干味儿,还有点枯草的腥气。他骑得快,耳边风声呼呼的,路边的杨树影子往后退,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影绰绰的。

骑了有一半路,过了二道沟,过了沟前面就是西岗子地界了。这时候,建军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后座往下沉了一下。

很轻,但是很明显,像是有人轻轻坐在了后座上,压得车座子吱呀响了一声。

一开始他没在意,以为是车座子越沉,像有人在后座上放了半袋小米,压得车后座都往下塌,骑起来费劲多了,本来轻轻一蹬就走,现在得用点劲。

他心里纳闷,自己出门的时候后座啥也没放啊,训练材料、笔记本都放在前面车筐里呢,一个帆布包,也没多重。他腾出一只手,往后摸了摸,后座空空的,冰凉的铁皮,啥也没有,连个土坷垃都没有。

“怪了。”他嘟囔了一句,放慢车速,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黑漆漆的,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路上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路边的荒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沙沙响,像有人在草里走,一步一步的。

他笑了笑,骂自己一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点路就累了,都产生错觉了。”他以为是开了一天会,又喝了点酒,身上乏,所以觉得蹬车沉。

他挺直腰,继续蹬车,使劲蹬,想快点骑回家,家里媳妇还炖着萝卜等他呢。可越蹬,后座越沉,沉得离谱,像坐了个百八十斤的人,压得车后胎都扁了一点,车圈都有点蹭闸皮,吱呀吱呀响,平路都像在上坡,蹬起来特别费劲。

不光沉,后脖子还凉飕飕的。

一股细细的凉气,顺着后颈窝往衣服里钻,凉得他一缩脖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凉气不是风,风是刮在脸上、手上的,这气是对着他后脖子吹的,一口接着一口,温凉的,带着点淡淡的香味,像雪花膏的味儿,甜丝丝的,是姑娘家用的那种香胰子味儿,还有点冰碴子的清寒气。

建军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荒郊野外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哪来的雪花膏味儿?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没人,身后的路空荡荡的,延伸到黑暗里,像一条黑带子。路边的坟地隐隐约约的,一个个坟包像蹲着的人,黑乎乎的,排了一大片。风刮过坟地的荒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胆子再大,这时候也有点发毛了。手心开始出汗,攥着车把都有点滑。他想起村里人说的西岗子小云的事,以前他听了都一笑了之,说都是老娘们瞎编的,世界上哪有鬼,都是自己吓自己。现在这情形,由不得他不想。

“不能不能,肯定是风刮的,旁边地里的野花香。”他给自己壮胆,故意大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脚下加快了蹬车的速度,想赶紧骑过西岗子这段路,骑到前面的大路口就好了,那边有护路林,也离村子近。

可越急,车越沉,后座像是有人使劲往下压似的,压得车轱辘都转不动了。他能感觉到,后座上有个重量,软软的,轻轻的,但是存在感特别强,像个人坐在后面,身子往前倾,几乎要靠在他后背上,衣服布料轻轻蹭着他的后背,凉丝丝的。

紧接着,他听到身后有细细的呼吸声。

呼——吸——呼——吸——

很轻,很慢,是个女人的呼吸声,细细的,均匀的,就在他后脑勺后面,离得特别近,气息都吹在他头发根上,凉丝丝的,吹得他发根发痒。

建军的头发一下子就竖起来了,根根倒竖,头皮一阵阵发麻,像过电似的,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后跟。

他不敢回头了。

村里老人都说,走夜路别乱回头,人肩膀上有两盏阳火灯,一回头,灯就灭一盏,脏东西就敢近身;回两次头,两盏灯都灭,就该出事了。他在部队也听老兵说过,走夜路遇到怪事,别回头,别说话,闷头往前走,你身上阳气足,它不敢怎么样你。

他咬着牙,闷头往前蹬,腿都有点抖,使劲蹬车,可车就像钉在地上似的,蹬不动,不管怎么使劲,车轱辘就是不往前走,慢慢悠悠的,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这时候,他抬头往前看,前面路边不远,就是小云的那座新坟。

坟包圆圆的,上面的土还没长草,光秃秃的,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白。坟前插着几根哭丧棒,都干巴了,歪歪扭扭的,像几只细细的手,指着天。

就在他看到坟包的一瞬间,自行车猛地一停,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拽住了后座,硬生生给拉住了。

建军往前一栽,差点从车把上飞出去,赶紧双手攥紧车把,才稳住身子。他的心咚咚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胸口闷得慌,喘不过气,嘴里发干,发苦。

车停住了,停在离坟包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坐在车座上,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就那么盯着前面的坟包,手心的汗顺着车把往下流,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印。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草都不晃了,死一样的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撞得胸口疼。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细细的,软软的,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生生的感觉,还有点鼻音,像是冻着了似的。

“麻烦你了……”

声音不大,但是特别清楚,就在他身后,离他耳朵特别近,像是凑在他后脖子上说的,气都吹在他皮肤上。

建军浑身一震,脊梁骨瞬间就凉透了,从后脖子一直凉到尾巴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像针扎似的,每根汗毛都立着。

他猛地就想起身跳车跑,可是腿软得像面条,动都动不了,像被钉在了车座上,浑身都僵了。他张了张嘴,想喊,可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后座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调整了一下坐姿,往前面挪了挪,坐得更稳了点。然后,他的后背,碰到了一点东西。

软软的,凉丝丝的,像是棉袄的边角,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后背,一沾就收回去了,像怕碰疼他似的。

紧接着,车突然就轻了。

不是完全轻,是比刚才轻了点,能蹬动了,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死拽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脚往下一使劲,蹬了一下脚蹬子。

车动了。

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后座还是沉的,但是能走了,很稳,不晃。

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就那么闷头往前蹬,一下一下,使劲蹬。车轱辘轧在土路上,沙沙地响,伴着身后细细的呼吸声,还有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轻轻的,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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