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破碎的神像(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行。”他咬了咬牙,声音发沉,“明天一早,我就把石头都送回去。一块都不留。”
那一宿,他们俩都没敢睡,就坐在炕上,把虎娃夹在中间,一直坐到天亮。煤油灯点了一宿,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德顺就起来了,抄起锤子和錾子,就去拆猪圈墙。
桂珍去灶房烧水,刚一掀水缸盖,就“哎哟”了一声。
“当家的,你快来看!”
德顺跑过去一看,水缸里的水浑得厉害,发黄,还冒着细密的小泡泡,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黑泥沙,闻着有一股腥腥的臭味,像是烂了好几天的鱼味儿,冲得人直恶心。
“这咋回事?昨天刚挑的水啊。”德顺皱着眉。
昨天下午他刚从村头井里挑了满满一缸水,清得能照见人影,这才一晚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赶紧把缸里的水都舀出去,用刷子刷了好几遍缸壁,又挑着水桶去井边,重新挑了两担清水倒进去。
“这回没事了。”他说。
可也就过了半个时辰,桂珍再去掀缸盖,水又浑了,跟刚才一模一样,腥臭味更重了,水里还飘着点细碎的石渣。
德顺站在水缸跟前,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知道,这是那东西在警告他。
他不敢再等了,转身出了屋,抡起锤子就开始拆墙。
那些垒在墙里的神像碎块,一块块地被他撬出来,扔在地上。石头还是那些石头,青灰色的,可德顺看着,却觉得硌得慌,像是每块石头上都长着眼睛,在盯着他。
正撬着呢,突然“咔嚓”一声,一块石头的断口处,像是有尖牙似的,一下子划在了他的手背上。
“嘶——”德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缩回手。
手背上划了深深一道口子,黑紫色的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鲜红色的,是乌紫乌紫的,稠乎乎的,看着格外瘆人。
“这石头咋还带尖儿呢。”他嘟囔着,用嘴吸了吸,吐了口唾沫,唾沫里都带着血沫子,也是发乌的。
他心里有点发毛,不敢再耽搁,加快了速度,把所有的神像碎块都撬了出来,包括鸡窝门口那几块垫脚的,全都捡起来,装在担子上,装得满满的,连点碎渣都没剩下。
“我现在就送回去。”他跟桂珍说,手上随便缠了块破布,“你在家看好孩子,别出去,也别乱开门。”
“你小心点。”桂珍红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
德顺点点头,挑起担子,快步往东山根儿走。
他越走越快,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他,凉飕飕的,贴着他的后脖子。他不敢回头,一路小跑,恨不得赶紧把这担子石头扔得远远的。
好不容易到了山神庙,他连担子都没放稳,就把石头往地上倒,稀里哗啦倒了一地,跟原来的碎石混在了一起。
然后他走到神像底座跟前,把那块最大的、原本是神像胸口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山神爷,对不住,对不住。”他“噗通”就跪下了,连着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我不懂事,不该动您的石头。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别吓唬我媳妇孩子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回头我给您烧香,给您上供馒头。”
他磕了好几个头,额头都磕破了点皮,才敢站起来。
再看那神像,还是那样,缺着半拉脑袋,一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看不出啥表情。
德顺一刻也不敢多待,挑起空担子,转身就往回跑。
跑出去老远,下了山坡,才敢喘口气。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又湿透了,全是冷汗。
回到家,桂珍正抱着虎娃在屋里转悠,坐立不安。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咋样?送回去了?赔罪了?”
“送回去了,也磕头了。”德顺擦了擦汗,“应该没事了。”
说来也怪,从那天起,家里真的就安静了。
水缸里的水,再也没浑过,清清凉凉的,带着点井水的甜味。
晚上也没脚步声了,安安静静的,一觉能睡到大天亮。
虎娃也不害怕了,又开始满院子跑着玩,也不说看见啥人了。
猪也慢慢好了,开始吃食了,身上的紫印子也一天天消了下去。
德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你看,我说没事吧。”他又开始嘴硬,“就是当时沾了点脏东西,送回去就好了。哪有那么邪乎。”
桂珍瞪了他一眼:“你可别再说了,小心再惹出事来。”
“知道了知道了。”德顺摆摆手。
他心里也寻思,看来这神像啊,也就是个念想,你敬着它,它就没事,你动了它,它就吓唬吓唬你。也没啥大不了的,送回去就完事了。
村里有人问起,他也不承认自己动过神像石头,就说家里猪是得病了,鸡是让黄鼠狼叼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一晃就是半个月,啥事儿都没有。德顺彻底放下心来,该干啥干啥,每天下地干活,挣工分,晚上回家吃饭逗孩子,日子过得平平常常。
他早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从封印里放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那天是阴历七月十五,队里放假,组织青壮年上山砍柴,储备冬天的烧柴。德顺当然也去了,背着粗绳子,拿着镰刀,跟大伙一起上了东山。
临走的时候,桂珍还叮嘱他:“别往山神庙那边去,远点走。早点回来。”
“知道了,磨磨唧唧的。”德顺不耐烦地应着,扛着镰刀跟着大伙走了。
一上午都好好的,大伙分散开砍柴,各自找树多的地方。德顺砍得快,手脚麻利,没多久就砍了两大捆,码得整整齐齐。他坐在石头上歇着,喝水吃干粮,啃着玉米饼子就咸菜。
歇了一会儿,他看看天,还早,太阳刚过头顶。就想再砍一捆,多挣点工分,年底也好多分点粮食。他往山深处走了走,那边树密,柴好,没人跟他抢。
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周围越来越静,连鸟叫都没有了,静得吓人,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风也凉了,吹得树叶哗哗响,透着一股寒气,钻着骨头缝往里钻。
“这地方咋这么凉。”他嘟囔了一句,紧了紧身上的褂子,转身想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旁边的树丛里,有声音。
“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里面走,踩着厚厚的落叶,很慢。
“谁啊?”德顺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是不是二柱子?”他又喊。一起砍柴的二柱子平时最爱闹,总爱躲起来吓人。
还是没人答应。
沙沙声停了。
德顺皱着眉,往前走了两步,扒开树丛往里看。
里面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地上的落叶平平整整的,不像是有人走过。
“奇怪了。”他挠挠头,觉得有点邪门。
就在他转身的功夫,身后又传来了声音。
这次是脚步声,很慢,哒哒,哒哒,就在他身后不远,跟那天夜里家里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德顺猛地回头。
身后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一棵棵大树,还有满地枯黄的落叶。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想起了家里的脚步声,想起了猪身上的黑手印,想起了桂珍看见的那个影子。
“谁?别他妈装神弄鬼的!”他大喊了一声,举起手里的镰刀,给自己壮胆。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他不敢再待了,扛起地上的柴禾,转身就往回走。可走着走着,他就发现,路不对了。
明明是沿着来的路往回走,可周围的树越来越密,越来越陌生。他走了半天,感觉像是在原地打转。
迷路了。
德顺心里有点慌。他从小在这山里长大,闭着眼都能走出去,怎么会迷路呢?
他定了定神,爬到一个高坡上,往远处看。想找村里的烟囱,或是后山那块标志性的鹰嘴石。
可他一眼,就看见了山神庙。
他居然走到山神庙附近来了。
他明明是往东边走的,怎么会走到北边的山神庙?
德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
不对,太不对了。
他转身就想往相反的方向走,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德顺……德顺……”
声音幽幽的,细细的,从山神庙那边飘过来,钻到他耳朵里。
德顺浑身一僵。
那声音,说不上来是男是女,尖尖的,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德顺……你过来啊……”
他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一步步往山神庙的方向走。
他心里知道不对,想停下来,想转身跑,可腿不听使唤,就那么一步步地往前走,像是被人牵着线。
越靠近山神庙,那股凉意就越重,还有浓浓的腥臭味,熏得人头晕,胃里直翻腾。
很快,他就走到了庙门口。
庙还是那个破庙,石头墙,塌了半拉的顶,荒草长得老高。神像坐在里面,缺着半拉脑袋,那只唯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不对。
德顺突然发现,神像的姿势,好像变了。
之前他记得,神像剩下的那只右手,是放在膝盖上的。可现在,那只手抬了起来,食指伸着,正指着他。
而且,它的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笑。
德顺吓得魂都飞了,想转身跑,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神像的身上,开始往下掉碎石头。
一块,两块……
碎石块掉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像是脚步声。
然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石块,慢慢动了起来。
它们像是有生命似的,在地上蠕动,聚集,顺着台阶往下爬,慢慢拼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矮矮的,缺着半拉脑袋,只有一只右胳膊。
就是桂珍和虎娃看见的那个影子。
它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它朝着德顺走过来,一步一步,地上的落叶都被它踩得粉碎。
“你……你别过来……”德顺声音都抖了,手里的镰刀举起来,可胳膊软得像面条,根本举不动。
那东西越走越近,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它抬起那只石头手,朝着德顺的脖子伸过来。
德顺想躲,可身体动不了,像是被定住了似的。
冰凉的石头手,攥住了他的脖子。
力气大得惊人,像是铁钳子似的,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眼前发黑,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挣扎着,脚慢慢离了地。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神像那只黑色的眼睛,还有嘴角那抹诡异的笑。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中午的时候,大伙都往山下走,准备回家吃饭。队长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德顺没回来。
“德顺呢?谁看见德顺了?”队长扯着嗓子喊。
大伙都摇头,说上午还看见他在东坡砍柴,后来就没影了。
“这小子,肯定是砍得太投入,忘了时间。”二柱子笑着说,“我去坡上喊喊他。”
他站在高坡上,喊了好几嗓子,声音在山里回荡,没人答应。
大伙觉得有点不对劲。山里野兽多,万一摔了或是遇上狼,可不好办。
“走,找找去。”队长一挥胳膊,十几个人一起,往山里走,分头找。
找了一下午,把附近的山沟、林子都找遍了,也没看见德顺的影子,连他砍的柴禾都没找着。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山里黑得快,再晚就更难找了。队长急得满头汗,说再往深处找找,山神庙那边也去看看,别是走错路了。
几个人就往山神庙那边走。
刚走到庙旁边的沟里,走在最前面的二柱子突然喊了一声:“在这儿呢!”
大伙赶紧跑过去。
德顺躺在沟底的落叶上,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的脸色乌青,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圈黑紫色的手印,深深的,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像是石头刻出来的。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青石,就是神像上的碎块,指节都攥白了。
“德顺!”队长跳下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鼻子,已经没气了。
身子都凉透了,死了有些时辰了。
大伙都吓坏了,站在沟边上,半天没人敢说话。
“这……这是咋死的?”有人小声问,声音都发颤。
“你看他脖子上的手印……”二柱子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树,“像是被掐死的。可这深山老林的,谁能掐死他?再说了,谁有这么大的劲儿,能把人掐成这样?”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不远处的山神庙。
破破烂烂的山神庙,立在夕阳里,神像坐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像是在看着他们。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后脊梁骨冒上来,凉透了全身。
“快……快把人抬回去吧。”队长声音也有点抖,不敢再看山神庙。
几个人跳下去,想把德顺抬起来。可他手里攥着那块石头,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像是长在了手里似的。
“算了,带着吧。”队长叹了口气。
大伙七手八脚地把德顺抬回了村。
桂珍一看见德顺的尸体,当时就晕过去了。虎娃吓得哇哇哭,村里的女人也都抹眼泪。好好一个壮劳力,说没就没了。
全村人都议论纷纷,都说德顺是动了神像,被山神爷收走了。也有人说,不是山神爷,是神像里镇着的东西,被他放出来了,回来索命了。
老李头知道了之后,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叹了口气:“我早就劝过他,不听啊。那神像碎了,镇不住东西了。他还把石头搬家里去,这不是引狼入室嘛。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他还敢再往山神庙跟前去,那不是找死嘛。”
“那……那神像里到底镇着啥啊?”有人问。
“谁知道呢。”老李头摇摇头,看着东山的方向,“老辈人说,是山里的精怪,也不知道是啥。反正打有这庙起,就镇着它。现在神像碎了,那东西跑出来了,以后这东山,怕是不太平了。”
村里人都害怕了。
后来,队长带着几个胆大的小伙子,想把山神庙重新修修,把神像粘好,看看能不能再镇住那东西。
可奇怪的是,那些碎石头,怎么粘都粘不上。用米汤粘,刚对上就裂开;用石灰粘,干了就碎,像是有股劲儿从里面往外撑,就是不让你合上。
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再后来,也没人敢去试了。
那山神庙,就那么荒着,碎石头散落一地,神像半坐半立的,永远缺着半拉脑袋,永远睁着那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