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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僵尸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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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来回晃,脚在炕沿边耷拉着晃得欢。

“奶奶,你就再给我讲一个呗,我保证听完老老实实睡觉,绝不瞎闹。”

奶奶手里攥着锥子正纳鞋底,千层底厚得赛砖头,锥尖“噌”地扎透过去,麻线跟着“哧啦”一声扯得紧绷。她抬眼扫我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净缠人,大晚上讲那吓人的玩意儿,回头你再做噩梦哭唧唧的,我还得哄你。”

“我才不哭!”我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我都多大了,啥吓人的没见过,你就讲吧奶奶,就讲那荒屯子的事儿,我听旁人说过一嘴,老吓人了。”

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叹了口气,把鞋底往炕席上一丢,伸手够过炕头的烟笸箩,捏起一撮旱烟卷成纸筒,用洋火点着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慢悠悠飘起来,裹着旱烟的苦味儿,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打旋。

“那都是旁人瞎白话的,没几个知道真事儿。这档子事可不是编的,是早年实打实发生的,当年经历过的那仨人,现在提起来还浑身冒冷汗呢。”

奶奶弹了弹烟灰,声音沉了下来,像是陷进了早些年的回忆里。

那还是生产队那会儿,冬天雪下得勤,一场接一场,齐腰深的雪把门都封了。队里的柈子堆眼看着就见了底,做饭烧炕都成了问题,队长急得嘴上起大泡,天天蹲在队部门口搓手。后来有人提了一嘴,说三十里外山坳里有个老屯子,荒了好几十年了,当年那儿的人走得急,留下不少旧房梁、柈子垛,还有满屯子的干柴火,要是拉回来,够全队烧小一冬天的。

这话一出,大伙都沉默了。那老屯子邪性,十里八乡都知道,早年就传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囫囵出来的,谁也不敢沾。可架不住队里实在缺柴,总不能一冬天冻着吧?队长咬咬牙,就找了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一个叫大刚,是队里的头号壮劳力,个子高力气大,杀猪宰羊都敢上手;一个叫建军,脑子活,赶车赶爬犁是把好手;还有个小斌,年纪最小,刚满二十,刚从学校回来没多久,浑身是冲劲儿。

队长跟他们仨说,去拉两趟柈子,回来记双倍工分,每人再给二斤白面,一斤猪肉。仨小伙子一听,这可是好差事,不就是个荒屯子吗,能有啥事儿?当场就应下来了。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天还黑黢黢的,仨人就套上队里那匹枣红马,赶上爬犁出发了。爬犁上堆着绳子、钢锯、两根榆木顶门杠,怀里揣着玉米面饼子,腰上别着半盒洋火,还带了两壶烧刀子,天冷的时候抿两口暖身子。

外头冷得邪乎,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狗皮帽子的耳扇都放下来,系得紧紧的,还是冻得耳朵尖发麻,鼻子头硬邦邦的。马踏着雪“咯吱咯吱”往前走,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沟,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黑黢黢的树棵子,啥都没有,连个麻雀都看不见,静得邪乎。

走了能有三个多时辰,太阳都升得老高了,才远远看见前边山坳里露出一片房顶,压着厚厚的雪,黑糊糊的一片,就是那老屯子。屯子周围都是树,山坳子里背风,雪看着比别处还厚。

建军勒住马缰绳,抹了抹鼻子上的霜,哈气瞬间就白了一片:“就是这儿了?看着怪瘆人的,连个烟筒都不冒烟。”

大刚从爬犁上跳下来,跺了跺脚,雪没到膝盖,凉丝丝的往裤腿里钻:“可不就是咋的,你看这雪,连个脚印都没有,指定是常年没人来。别磨叽,赶紧进去找柈子,早干完早回去,天黑前到家,还能赶上喝热粥。”

小斌往屯子里瞅了瞅,缩了缩脖子,手插进棉袄袖子里:“咋这么静啊?连点动静都没有,山里还有个鸟叫呢,这儿咋啥声儿都没有。”

“废话,没人的屯子能有啥动静?”大刚拍了他后背一下,力气不小,拍得小斌往前一个趔趄,“别自己吓自己,走了。”

仨人赶着爬犁慢慢悠悠进了屯子。屯子里的路都被雪盖平了,两边是一趟趟土坯房,黄泥抹的墙,有的地方都掉皮了,露出里面的草秸。房檐下挂着老长的冰溜子,像一根根白棒子,最粗的能有胳膊粗。风刮过破窗户纸,发出“呜呜”的响,跟有人蹲在那儿哭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敞着,有的歪歪扭扭倒在雪地里,门轴都锈死了,看着荒废了不是一年两年。

刚进屯子没多远,路边有个大石碾子,碾盘上坐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花棉袄,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小斌眼尖,指着那边说:“哎,你们看,那儿还有个小孩呢!”

大刚和建军都看过去,大刚皱了皱眉:“不能吧,这地方哪来的小孩?”

仨人赶着爬犁过去,离近了一看,都倒吸一口凉气。

哪是什么小孩,是个死孩子,看着也就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小花棉袄,棉裤,脚上穿着虎头鞋,直挺挺地坐在碾盘上,手放在膝盖上,仰着脸。它的脸也是青紫色的,冻得硬邦邦的,眼睛睁着,灰蒙蒙的,嘴角挂着点黑血,像是死的时候吐的。也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少年了,身上落了一层雪,远看跟个雪人似的。

小斌吓得往后缩了缩,差点从爬犁上掉下去:“妈呀……咋……咋还有死孩子呢?”

建军也脸色发白:“这屯子到底咋回事啊?咋死孩子都扔在外头?”

大刚没说话,盯着那死孩子看了半天,摆了摆手:“别管它,赶紧走,找柈子去。”

仨人都没再说话,赶着爬犁继续往里走,心里都有点发沉,原先那股子新鲜劲儿早就没了。

他们找了个靠街边的院子,院门是木头的,倒了半边。院里堆着老大一垛柈子,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半尺厚的雪,看着得有好几年了。仨人把爬犁停在院门口,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就开始搬柈子。柈子都冻透了,沉得坠手,冰碴子沾在手上,凉得刺骨,可仨人干得挺快,都想早点干完早点走,没一会儿身上就冒了汗,帽子上都结了霜。

搬着搬着,大刚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柈子悬在半空,侧着耳朵听,眉头皱得紧紧的。

“咋了?”建军放下手里的活,跟着侧耳听。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房顶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冰溜子掉在地上的脆响。

小斌咧咧嘴,跺了跺冻麻的脚:“啥也没有啊,刚哥你听错了吧?指定是树上的雪掉下来了,这老些树呢,掉雪正常。”

大刚摇了摇头,声音有点沉:“不对,我刚才听见踩雪的声儿了,咯吱咯吱的,就在西边那排房子那儿,不止一个人,脚步沉得很。”

仨人都往西看,西边的房子安安静静的,雪地上平平整整,连个坑都没有,哪有什么人。建军笑了一声,可笑得有点勉强:“你这是冻出幻觉了吧,这地方鬼都不来,哪来的人。赶紧干活吧,早完早走。”

大刚也没再吱声,寻思可能真是自己太紧张了,听错了。他弯腰接着搬柈子,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刚才那声音清清楚楚的,就是人踩雪的动静,沉得很,不像是野猫野狗的。

又搬了约莫半个时辰,柈子已经装了小半爬犁,眼看着再有一个时辰就能装满。建军直起腰歇口气,伸手捶了捶腰,抬头往对面屋的窗户扫了一眼,这一眼扫过去,他浑身“唰”地一下就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像是一盆冰水浇下来。

对面那屋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白蒙蒙的,可是霜花后面,清清楚楚站着个人影,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像是个老太太,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脸正对着窗户这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瞅他们干活。

建军当时嗓子就发紧,喊了一声:“喂!屋里有人吗?”

喊了两声,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人影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连晃都没晃一下,像是钉在那儿似的。

大刚和小斌都看过去,小斌揉了揉眼睛,眯着眼瞅了半天:“啥人啊?我咋看着像是挂着的衣裳?说不定是晾在屋里的棉袄。”

“啥衣裳能站那么直?”建军声音都有点发颤,“分明是个人,就在那儿站着瞅咱们呢,我都看见它动了一下。”

大刚胆子大,抄起脚边那根榆木顶门杠,那杠子有胳膊粗,沉甸甸的,结实得很,打狼都没问题。

“走,过去看看。我就不信了,大白天的还能有鬼不成。”

仨人踩着雪走过去,雪没到小腿肚,走起来咯吱响。院门是虚掩着的,木头门都裂了缝,大刚伸手一推,“吱呀”一声老长的响,在这静得吓人的屯子里,声音格外刺耳,惊得房檐上的雪掉下来一片。

院子里的雪积得很厚,平平整整的,一个脚印都没有,显然是很久没人来过了。正屋的门挂着个旧棉门帘,蓝布的,边都磨破了,冻得硬邦邦的,像块板子。

大刚走到门口,又喊了一声:“屋里有人没?我们是生产队的,过来拉点柈子,讨口水喝。”

没人应声,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死静死静的。

大刚伸手掀开棉门帘,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混着浓重的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甜味,像是烂肉里掺了糖,又像是冻鱼放久了的味儿,闻着让人直恶心,胃里一阵翻腾。屋里很暗,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光线从洞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出地上浮着的一层厚厚的灰。

仨人迈步进去,脚下的灰被踩得飞起来,呛得人直咳嗽。屋里的摆设整整齐齐的:一张八仙桌,两把榆木凳子,靠墙立着个红漆柜子,掉了不少漆,柜门上还画着花,都模糊了。炕上还放着个炕桌,桌上摆着三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有点冻硬的糊糊,像是剩粥,旁边还放着半块玉米面饼子,都干得裂了纹。

这模样,就像是主人家刚出门,一会儿就回来似的,连碗筷都没收拾,吃了一半的饭都还摆在桌上。

“怪了,”建军伸手摸了摸桌子,手上沾了一层老厚的灰,“这家人走得这么急?啥都没带?连粮食都不拿?”

小斌缩着脖子往四处看,声音小小的:“说不定……说不定是遇上啥事儿了,跑都来不及跑。”

大刚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里屋的蓝布门帘。那门帘是深蓝的,褪了不少色,垂得严严实实,可是门帘底下,露出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雪,整整齐齐地站在那儿,鞋尖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大刚握紧了手里的顶门杠,指节都攥白了,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他沉声道:“屋里的,出来!别躲躲藏藏的!我们就是路过,不拿你家东西。”

还是没人答应,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

大刚给建军使了个眼色,建军慢慢挪到门帘另一边,俩人对视一眼,大刚数了三个数,猛地一挑门帘,俩人同时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撞在一起。

里屋的炕上,坐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黑棉袄棉裤,头上裹着青布头巾,背对着门口,腰板挺得笔直,就那么端端正正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尊石像。

“大娘?”大刚壮着胆子叫了一声,“你咋在这儿呢?家里人都上哪儿去了?”

老太太没反应,连头都没回一下,像是没听见似的,坐得稳稳的。

大刚往前走了两步,离炕沿还有一步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老太太的肩膀。

这一碰,老太太的身子“咕咚”一声就歪了,脸转了过来,正对着他们。

仨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嗡”的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像是过电似的,从脚后跟麻到头顶。

那老太太的脸,是青紫色的,像冻透了的茄子皮,皮肤紧绷绷的,像是冻硬了的蜡,泛着冷光。她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珠子是灰蒙蒙的,蒙着一层厚厚的翳,一点神都没有,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屋顶。嘴角往下耷拉着,挂着点白沫,嘴唇是乌黑色的,露出几颗黄灿灿的牙,看着特别瘆人。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都凸出来,指甲又黑又长,卷着边,像小钩子似的,冻得发亮。

这哪里是活人,分明是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冻尸,浑身都冻瓷实了。

小斌“妈呀”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疼得他一咧嘴,可他都顾不上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上的老太太,浑身直哆嗦,腿都软了。

建军脸煞白,嘴皮子都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咋……咋还有死人呢?不是说这屯子人都迁走了吗?咋……咋还留个老太太在这儿?”

大刚也吓得够呛,心脏咚咚跳得像打鼓,胸口发闷。可他毕竟胆子大,强撑着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探了探老太太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脸,冰得刺骨,硬得像石头,一点温度都没有,跟摸在冰坨子上似的。

“死透了,都冻硬了,没个十年二十年的,成不了这样。”

“那……那咱赶紧走吧!”小斌带着哭腔,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这地方邪性,太吓人了,这柈子咱不拉了,回去吧刚哥!咱不要工分了,白面也不要了。”

建军也跟着点头,脸白得像纸:“是啊大刚,不对劲,这事儿太怪了,咱别在这儿待了,赶紧回队里,跟队长说一声,这地方不能来。”

大刚皱着眉,看了看炕上的尸体,又看了看俩人吓成那样,心里也打鼓,七上八下的。可就这么回去,咋跟队长说?说看见个死人就吓跑了?那以后仨人还咋在队里抬头?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怕啥?”大刚硬着头皮说,声音有点发紧,“不就是个死人吗,死了多少年了,还能站起来吃了咱?来都来了,哪有空着手回去的道理?赶紧把柈子装完,装完咱就走,不在这儿多待。快点干,半个时辰就能装满。”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也觉得就这么回去太丢人,传出去以后没法见人,只好咬咬牙点头。仨人赶紧从屋里出来,回到原先的院子,搬柈子的速度快了不少,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喘气声和柈子碰撞的声音,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只想赶紧装完,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搬着搬着,小斌手里的柈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指着院门口,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脸白得像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啥吓人的玩意儿。

大刚和建军抬头一看,浑身的血都像是瞬间冻住了,凉得透心。

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旧棉袄棉裤,有蓝的有黑的,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像是站了很久了。他们一个个都直挺挺地站着,腰板挺得笔直,脸都是青紫色的,跟刚才屋里那老太太一模一样,灰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仨,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一尊尊雕像。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着,连点动静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要不是小斌抬头看见,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站了多久了。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仨人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跟门口那些东西对视着,时间像是停住了似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最前面那个高个子男人,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特别僵硬,脖子一点点往旁边转,像是生了锈的转轴,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声,听得人牙酸。然后他抬起腿,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他的腿不打弯,直挺挺地往前挪,脚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像是身上扛着千斤重的东西。

他一动,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动了,都迈着僵硬的步子,慢悠悠地往这边走,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破风箱在响,又像是嗓子里堵着痰,听得人牙根子发酸,胃里直翻腾。

“跑!”

大刚猛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转身就往屯子深处跑。建军和小斌反应过来,撒腿就跟在后面跑,连爬犁都顾不上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嗬嗬”的怪声像是就在耳边,冷风灌进嘴里,呛得他们直咳嗽,可谁也不敢回头,只顾着低着头往前跑,雪沫子溅得满脸都是。

跑了两条街,拐了个弯,身后的脚步声才渐渐远了点,没那么清晰了。仨人慌不择路,钻进旁边一个院子,反手把门拉上,用肩膀死死顶住,又赶紧搬过院角一块大石头,吭哧吭哧地顶在门后,这才松了口气。

刚顶好,门外就传来“咚咚”的撞门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门框都晃,上面的雪哗哗往下掉。还有指甲挠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尖锐刺耳,像是要把门挠穿似的,一下接着一下,挠得人心慌。

仨人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的汗把棉袄都浸透了,被冷风一吹,凉得刺骨,冻得他们直打哆嗦。

“那……那都是啥玩意儿啊?”小斌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都快下来了,“是人是鬼啊?咋跟那老太太长得一模一样?脸都是青的。”

建军脸色惨白,摇着头,头发上的雪都化了,顺着脸往下流:“哪有这样的人……你看他们走路的样子,还有那脸,分明就是……就是死了的人……他们咋还能走路呢?”

“别胡说!”大刚喝了他一声,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发颤,底气不足,“死了的人还能走路?那不成精了?世上哪有这事儿。”

话是这么说,可谁心里都清楚,那绝对不是活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活人?脸青得像茄子,走路腿不打弯,连点喘气声都没有,站在那儿半天都不动一下。

大刚稳了稳神,松开顶着门的肩膀,往院子里打量。这院子不小,西边架着个苞米楼子,一人多高,柞木架子搭的,结实得很,上面堆得满满当当的苞米秸和苞米棒子;东边是个仓房,木板门歪歪扭扭的,半开着;正屋是三间土坯房,窗户糊着纸,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啥样。

“不能在这儿顶着,门早晚得被撞开,这木头门不结实。”大刚压低声音,怕被外面听见,“走,上苞米楼子,那玩意儿高,它们爬不上去,咱先躲上去,再想办法。”

俩人连忙点头,蹑手蹑脚地从门后离开,轻手轻脚走到苞米楼子旁边。苞米楼子边上有个木头梯子,台阶上结了冰,滑溜溜的。

大刚先爬上去,蹲在上面伸手拉,把建军和小斌一个个拉了上去。苞米秸挺厚,趴在上面软乎乎的,还能挡点风。仨人趴在苞米秸里,拨开一点缝隙,往下盯着院门,大气都不敢喘。

没一会儿,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撞开了,木头门都裂了,那些东西一个个僵硬地走进来,有十来个,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转来转去,脑袋微微晃着,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活人的气味。它们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瞅瞅,有的走到墙根底下,站着不动了,有的还在院子里打转,来来回回的,就是没往苞米楼子这边来。

仨人趴在苞米秸里,连咳嗽都捂着嘴,就那么盯着底下。过了好一会儿,那些东西没找到人,就慢悠悠地晃出去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刮过的呜呜声。

小斌这才松了口气,身子一软,瘫在苞米秸上,浑身都脱了力,像是散了架似的。

“刚哥……咱咋办啊?”小斌带着哭腔,声音小小的,“这屯子到处都是这玩意儿,密密麻麻的,咱咋出去啊?爬犁还在屯子口呢,咱总不能走着回去吧?三十多里地呢,雪这么深,走回去得半夜。”

“慌啥。”大刚虽然心里也没底,可还是强装镇定,不能让俩小兄弟乱了阵脚,“咱有三个人呢,还能被这玩意儿困住?等下午它们散了,咱就冲出去,赶爬犁跑,马跑得快,它们追不上。”

建军往屯子口的方向望了望,拨开挡在眼前的苞米秸,皱着眉说:“爬犁在屯子口呢,咱得穿过半条屯子才能到。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瞅了,街上到处都是这玩意儿,密密麻麻的,咋冲过去啊?一出去就得被围住。”

大刚也拨开苞米秸往远处看,站得高看得远,整个屯子差不多都能尽收眼底。这一看,他心凉了半截。

一趟趟街道上,零零散散的,到处都是那种直挺挺的身影,慢悠悠地晃着,有的从院子里走出来,有的靠在墙上站着,还有的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啥。远远近近的,看着能有好几十,甚至上百个。街道上,院子里,到处都是。

这整个屯子,就是个死人窝。这些人当年根本就没走,全死在这儿了,一家一家的,整整齐齐的,不知道为啥,死了之后还能走路,还能找人。

一想到这儿,仨人都不寒而栗,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说……当年这屯子的人,咋死的啊?”小斌小声问,声音都发颤,“咋全死在这儿了?连个跑出去的都没有?太惨了。”

大刚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以前只听说这屯子邪性,荒了几十年,可没人知道到底发生过啥事儿,老辈人都不愿意提。

建军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我以前听我爷说过一嘴,好像是民国那会儿,这屯子闹瘟疫,死了好多人,后来剩下的人也都走了,屯子就荒了。现在看,哪是走了,分明是全死在这儿了,一个都没跑出去。”

“瘟疫?”小斌打了个寒颤,往大刚身边凑了凑,“那……那这些东西,会不会是瘟疫闹的?死了之后尸变了?就跟说书里讲的僵尸似的?”

“别瞎琢磨了。”大刚打断他,“说书里那都是编的,哪有什么僵尸。先不想这些,想办法出去要紧。咱带的干粮不多,撑不了多久,天黑之前必须冲出去,不然晚上更麻烦,黑灯瞎火的,更不好跑。”

仨人都不说话了,趴在苞米秸里,盯着底下的动静,心里各有各的害怕,各有各的盘算。

太阳慢慢往西斜,天一点点暗下来,雪又开始下了,小雪花慢悠悠地飘着,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仨人早上吃的饭早就消化没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咕咕的声音在安静的苞米楼子上显得格外响。他们只好把带的玉米面饼子拿出来,掰成三块,就着雪水,小口小口地吃。饼子都冻硬了,硌牙,渣子掉在苞米秸上,可也得吃,不吃就没力气跑路。

吃着吃着,小斌突然碰了碰大刚的胳膊,手指着下边,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圆。

大刚和建军赶紧低头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都提到嗓子眼了。

苞米楼子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东西,是个老头,穿着黑棉袄,拄着个木头拐棍,仰着脑袋,正往苞米楼子上看。他那张青紫色的脸正对着上边,灰蒙蒙的眼睛好像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一只手往上抬着,像是要抓他们,指甲又黑又长,在光底下发亮。

它什么时候过来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走路连点声音都没有?

仨人赶紧趴下,缩在苞米秸里,用苞米秸把自己盖住,连气都不敢喘,心脏跳得咚咚的,像是要蹦出来。

底下传来“咚咚”的声音,是那老头用拐棍敲苞米楼子的柱子,一下接着一下,敲得整个架子都微微发颤,苞米秸哗哗往下掉。敲了几下,它又开始用手抓柱子,指甲挠在木头上,又是那刺啦刺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浑身发麻。

过了一会儿,又过来好几个,有男有女,都围在苞米楼子底下,仰着头往上看,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此起彼伏的。有的还伸手晃柱子,好几个人一起晃,晃得整个苞米楼子都摇摇晃晃的,苞米秸哗哗地往下掉,像是要散架似的。

“不好,它们闻着味儿了。”大刚压低声音,额头上都冒汗了,“再这么晃下去,架子非被晃散了不可,到时候咱掉下去,就成它们嘴里的肉了。得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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