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怕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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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臣站在门边,手里没有拿酒杯,也没有带保镖。他独自一人,身上还是那件解开领口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那只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在惨白的审讯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不怕我杀了你?”应臣问,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
江与夏笑了。
那笑容在苍白脸上绽开,像黑夜中突然亮起的微光。他晃了晃被铐住的手腕,金属链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不会。”他说,语气笃定。
“为什么不会?”应臣走进来,停在江与夏面前,“死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你不是第一个。”
“但我是这么多来第一个。”江与夏仰头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第一个不怕你的人,第一个敢说你孤独的人,第一个——”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叫你阿臣和橙橙的人。”
应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江与夏。许久,他忽然转身,走到门边的控制面板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按下了几个指令。
“咔嚓。”
金属铐自动弹开。
江与夏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与那三道猩红的印记平行,像是某种呼应。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脸上那种嬉笑顽劣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那个疏离淡漠的江与夏。
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中哼歌、笑着叫“阿臣”的人,只是幻觉。
“起来。”应臣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江与夏从椅子上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轻轻跺了跺脚,试图让血液循环起来。
应臣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赤裸的双脚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跟上。”
江与夏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踏上那道旋转向上的楼梯。与下来时不同,这一次应臣走得不快,甚至偶尔会放慢脚步,等江与夏跟上。
楼梯间的灯光依然是惨白的,但越往上走,温度越正常。当终于踏上别墅一层的地面时,温暖的空气包裹而来,江与夏能感觉到自己冰冷的皮肤在慢慢回温。
管家还等在那里,好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像。看见他们从侧门出来,他立刻低下头,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
“准备点吃的。”应臣吩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倒杯水”,“送到三楼客房。”
“是。”管家应声,但目光在江与夏赤着的双脚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需要准备拖鞋吗?”
应臣看了江与夏一眼。
江与夏摇头:“不用。”
“那就这样。”应臣说完,径直走向楼梯。
江与夏跟上。他赤脚踩在别墅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二楼、三楼……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房门。
应臣在之前那间客房门前停下,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驱散了走廊的昏暗。床铺已经整理过,干净整洁得像是酒店客房。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外面青草和夜露的气息。
“今晚睡这里。”应臣说,侧身让江与夏进去。
江与夏走进房间。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简单到几乎没有人气。
应臣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江与夏身上,像是在做最后的评估。
“明天早上九点,”他说,“到我书房。”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某种试探:
“如果你还想继续这场‘拯救’游戏的话。”
江与夏转身看向他。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暖黄色的灯光下,应臣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温度。
“游戏?”江与夏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你觉得是游戏?”
“不然呢?”应臣反问,“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专门来拯救我这个‘孤独的疯子’?”
江与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应臣,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九点是吗?我会准时到。”
应臣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与夏走到门口,轻轻关上门。
“咔哒”一声,门锁合拢。
他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冰冷的木地板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寒意,但他没有动。
终于,只有一个人了。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松懈下来,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江与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抬起左手,看向手腕。
那三道红痕安静地躺在皮肤下,不再发烫,只是三道普通的、猩红色的印记。但在江与夏眼中,它们是任务,是契约,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
江与夏撑着门板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正在褪去,最远处的地平线上透出极淡的橙粉色。夜晚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江与夏看着那片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
现在那边是什么时间?夏阳应该已经看到那封信了吧?那个大箱子里,除了各种礼物,最底下还有一封信。江与夏在信里写了很多,没有道歉和解释,只是一些零碎的记忆和叮嘱。
“夏阳,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
“夏阳,你胃不好,少喝酒。”
“夏阳,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
“夏阳,好好活着。”
最后一句话是:“别来找我。也别等我。”
江与夏不知道夏阳会不会听。那个固执的家伙,总是想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即使自己满手是血也不肯松手。
但现在,他已经在另一个深渊里了。
江与夏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
不能想。想了也没用。他已经回不去了,那个世界没有他的位置,这个世界,至少目前看来也没有。他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试图救赎疯子的疯子。
他走回床边,坐下。
左手腕上的红痕忽然微微发烫了一下,很短暂,像某种提醒。
江与夏低头看去,发现那三道痕迹的颜色似乎深了一点,不是真的颜色变化,而是皮肤下的血管在微微扩张,让红色更明显。
他伸手抚过那三道痕迹,指尖能感受到皮肤下极细微的凸起。
“慢慢来。”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应臣说。
窗外,第一缕晨光终于冲破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进房间,落在江与夏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灰黑色的长发上,落在他手腕那三道猩红的痕迹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面对陌生的人。
江与夏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九点,还要去应臣的书房。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不怕。大不了死,刚好他不怕死。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