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粮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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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腊月王木匠去那边挖过堵缝用的粘土,回来的时候说废塘闸的闸门锈烂了,一颗铜螺丝掉了——闸门打了半截土但没堵死。雨季水能进到废塘里,人能撑着闸边走过去。头顶上传来咕咕咕的三短两长。那是裴长渊在发信号。裴长渊从不出现,但每次他提前标记过的东西她都能找得到。枣林渡不封、废塘口能走,他从昨晚到今天凌晨已经在这里踩过七八遍的点,把胡坤每个哨卡的位置都摸到了。
她蹲下把画在泥地上的路线图用树枝又描了一遍。从枣林渡上岸往北走五十步,钻进芦苇荡,芦苇荡里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往老河道的东岸。顺着老河道的干河堤往下游走半里,右手边有一个废弃的塘堰引水口,旁边长了一棵歪脖子柳树。从歪脖子柳树下钻过去,踩河底的淤泥土台,土台宽三尺,左侧是塘堰漏水形成的一尺深积水,右侧是长满茅草的淤高坡。走约两百步就到了老河道和青石村麦田交界的地方,这里有一块压住麦田四角的界石。从界石往西走,穿过一片高粱地就是青石村。全程没有三岔路口。胡坤的人看不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搬,天黑透之前搬完。
走老河道不是容易的事。
黄昏前四十五袋黄豆被塞进老河道的芦苇荡口。脚夫们背完第一趟的时候两人身上的汗都把衣服浸透了,汗水沿着脊沟往下淌,在后腰的腰带处停住,湿透了变成一个圆斑。沈青禾自己扛了八袋。每袋五斤,扛八袋,肩上挂了四十斤。扛第一趟的时候腿软了三次,不是肩膀扛不动,是脚下的老河堤有塌陷的缺口。她踩塌了两次泥,一脚下去拔不出来。一脚带出了半斤黏土。第二趟换了路,不走河堤走河坡。河坡斜了三十度,爬上去膝盖擦掉了一层泥。爬上坡之后看见了歪脖柳树。树下压着一只烤红薯,还热的,皮烤焦了掰开里头面的部分发出白气。
裴长渊放的。他从不当面给东西,但他总能猜到她什么时候饿。早上在周大福铺子里吃的那碗豆浆和蘸馒头片之后走了四个时辰没吃饭。她捡起红薯三两下吃完,烫,从左手倒右手倒了五次。吃完红薯继续扛麻袋。背后老脚夫和小伙子也跟上来了。
一个半时辰后,八十五袋过了河堤。
剩下九十五袋,老脚夫提议趁夜色走正面官道,理由很简单,三岔口卡子晚上倒是不检查了,碉楼上的了望口只能看到渡口区域,看不到三岔路口的全貌。小脚夫按他的建议摸黑来回跑了四趟,先后背过三岔口十六袋,然后再从大路绕到青石村西边的路碰头。
最后一趟时沈青禾蹲在界石后面数麻袋。一百七十九。差一袋。她站起来往回找——在歪脖柳树下找到了最后一袋黄豆。麻袋的口子松了——系袋口的麻绳被河坡上的刺蓟割断了一股。黄豆撒了十几颗在地上。她把豆子一粒一粒捡回袋里,一共十七颗。第十八颗滚进了泥坑,手指伸进去扒了三四下才扒出来——豆皮沾了泥还是金黄色的。
一百八十袋——一个数都不差。
她把最后一袋扛上肩。肩膀已经磨出了血渍,灰布袄肩窝那里洇了一片暗红色。碾碎的血肉和纤维黏在一块儿。不疼,现在不疼,扛完最后一袋坐到豆腐坊磨盘上就知道了。
月光下,一百八十袋麻袋码在豆腐坊后院的柴房里。柴房是前天沈青山腾出来的,把柴草搬到院子里堆好,腾出了两丈见方的空间。地面铺了干沙,沙子是从村口的沙坑挖的,细,干净,铺了一寸厚。麻袋整齐码了三层,每层六十袋。码完最后一袋的时候沈青禾扶着柴房的门框喘了五息气。
柳氏举着油灯过来,灯芯挑长了一点,灯花爆了一响。油星溅在青禾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烫红了一小点,她没躲开。柳氏看着那堆麻袋,转头往灶房走。边走边拿袖子擦脸。擦第二次的时候袖子湿了一道印子,从手腕湿到了肘窝。
赵里正站在柴房门口撑着他的开裂竹竿。竹竿底下老槐树已经站不回第三道台阶,他是被李有根背过来靠在门框上。老眼看东西聚光聚得不太好了,但他闻得到气味——柴房里的味道在变化。不是干柴味变成豆子味——是整个村庄的气味在变化。封锁了十一天之后,青石村第一次有了新粮食的味道。
孙有财的时限是明天。赵里正说,嗓子沙得像是含了一口粗砂,今天第二天。
沈青禾坐在麻袋堆上,手里拿着一颗豆子捏来捏去。豆子是今年的新豆,颗粒大、外皮青黄、断口有一道白茬,新茬粗粒面比较脆。今年春黄豆饱满度好,熬豆浆的时候出浆率比以前高两成。她盯着豆子想了片刻。
她想到的不是孙有财,是胡坤。
胡坤封锁五村,堵闸断水,压价收粮,这个人的行为逻辑,已经在她脑子里建立了一套通顺的解释。能封五村的人,在县里至少有牵连,不是大官,是管粮食的吏员。吏员不比官,官怕丢官,吏怕丢饭碗。所以吏员的钱袋子最关键。胡坤压价收粮,低价卖到县里的粮储库,中间差价分给吏员。粮储库,青石村去年交税粮的时候她去过。在县城西门外的旧盐仓改的仓库,管仓库的是一个姓丁的库使。丁库使四十多岁,左眼皮上有块黑斑,签收粮单的时候手总是在抖。这人要么喝了酒,要么吸了五石散末。
如果胡坤断粮道是断了库使的外快,那胡坤一定会拼命拦住这九百斤豆子。
她站起来,从柴房出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在头顶只剩一个白玉环。环的表面有淡灰色云絮缓慢滑过,像人的指尖拂过镜面不留痕。豆腐坊里沈青山还在磨豆子,磨声此时却轻了,转一下歇一通,再转一下,不是省力,是磨盘中间的轴,她加了一层浸过豆油的麻布当减磨垫。磨盘转动省力但走得慢,和青山此时人在疲累中的节奏一样,不急但不停。
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人停下来的声音。她回头,裴长渊站在院门外五步远的地方。他背上的猎弓在月光下反着暗光。他没进院,也不说话,只是点了下头。这样一个点头,便是东边废塘闸没有被人发现、黄豆全部入仓、村外三里没有生人靠近。
沈青禾点了点头回应他。两个人隔着五步远对望了一瞬。裴长渊转身消失在槐树林的方向。院门口的地上多了一小捆干艾草,新摘的。叶子还是青的。
三岔口,夜里。红缨枪的哨兵靠在一块大青石上打盹。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塌成一小滩蜡油。他翻了个身,梦见了自己拿着铜钱买烧饼,烧饼刚送到嘴边就被狗抢走了。狗抢了烧饼跑出几米远停下回头看他。他惊醒,不是烧饼有问题,是鼻子下意识嗅到了豆腥味。他使劲嗅了嗅,坐直朝外面望。明明睡着了,怎么这么浓的豆腥味?南边的官道上月色照出前半夜有人扛过重物留下的深脚印,一直通向青石村的方向。他朝前面追了二十步远就停下了——前方路口有个穿兽皮的人背着一把半人多高的弓站在那里。没有动身,也不作声。哨兵和猎人对视三秒,哨兵退了,豆子不等人,命要紧。脚后跟在退路上刮掉了半块鞋后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