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捕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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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如果衙门需要你指认胡坤,你的证词能站得住。前提是」他看着她。「你得记住:你没交过行费,你从来没交过,你是胡坤账本上唯一一个他没啃下来的骨头。」
沈青禾点了点头,单点,不是连续的,一下。迟仲注意到了这个点头方式,这个方式和他见过的大多数农家女不一样,农家女点头通常是连续的,带着谦卑,她的点头不是,是确认,不是服从。
「还有一件事。」迟仲说,「孙有财,他烧了账本。灶膛灰里只剩一枚铁钉。」
「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孙记的豆腐缸没冒热气。」
迟仲看了她一眼。看的方式和他刚进门时一样,只看眼睛。他见过很多人,在衙门二十年,什么眼神都见过,有人怕他,有人求他,有人恨他,有人想骗他。但他在这个十七八岁的农家女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这些,是算。
她在算,算的不是自己,是整盘棋。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管着镇上最大的豆腐坊。十三家铺子交行费,你不交。五个人带短弩来,你没出事。」他把铁尺在腰带上又磕了一下,不是刚才的收,是重新别,别得更紧了半分。「有、点、意、思。」
他转身。走了三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姑娘,胡坤的人,如果再来,」
「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胡坤已经跑了。他前天走的,走的时候连粮仓里的白毛豆子都没清,清豆子要半天功夫,他连半天都不想留。」沈青禾说,「他不是怕衙门,他是怕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她没答。迟仲也没追问。他走到槐树下,槐树下赵里正的躺椅还在,躺椅是空的,赵里正今天在屋里养伤,他那根断过的竹竿竖在槐树根旁边,竹竿的断口被沈青禾用井水擦干净了,断口上赵里正的汗渍已经看不见了。
迟仲看了竹竿一眼。不是看竹竿,是看断口。断口是被膝盖顶的,顶的方式他看得出来,这是军里审俘虏时的惯用手法,膝盖顶在竹节上,顶的方向是从前往后,顶的位置精准在竹节,不是竹身,竹节是竹子最脆弱的位置。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断口,先用拇指按了一下再松开,拇指的指腹能感觉到断口处的竹纤维,竹纤维不是劈断的,是顶断的,顶断的纤维是向内弯的,弯的方向是统一的。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磨坊的方向。磨坊门口沈青禾还站在那里,她手里重新端起了竹匾,竹匾里的卤豆腐干在晨光下切面的水光反了一层暗黄。
他转身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之前他经过了院子外面的柴堆。柴堆后面有一个人,蹲着的,蹲的位置他刚才进村时没看见,不是他没看见,是那个人在他进村前就蹲在那里了,蹲的时候呼吸压得极低,低到能融进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里。
迟仲没有停。他继续走。走出村口,上了东道,走出三里地之后,他把铁尺从腰里抽出来,不是要动手,是把铁尺在路边的石头上磕了一下,磕出了一声短促的嗡。
「北境,校尉。」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铁尺说话。
磨坊门口。
沈青禾站了一阵。柴堆后面的那个呼吸还没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把竹匾端回磨坊,竹匾搁在磨盘上的时候压板的麻绳被竹匾的边压了一下,麻绳弹了一下,弹出一根断头,断头上沾着湿豆浆水。
她从灶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她早上新做的五块卤豆腐干,扎口用的是和裴长渊那片杉树皮上同样的三道斜纹绑法,她学的。
她把布袋放在院门口,放的位置是她平时放给裴长渊换猎物的那块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斜痕,是他每次放东西时袋口磨的。
柴堆后面的呼吸动了一下。
她没看他。转身回了磨坊。
回来的时候青石板上的布袋已经没了。
石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段削过的槐木枝。槐木枝的断面是平的,枝上刻了两道横纹,横纹之间的距离是她的手指宽度。
她用手指比了一下,两根横纹之间的距离刚好是她的拇指宽度。
她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嘴角动了一动。
她拿着槐木枝回了磨坊。槐木枝她放在账本旁边,和那片杉树皮挨着。杉树皮上的「校尉府」三个字,槐木枝上的两道横纹,一个是他没说完的过去,一个是他没说出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