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关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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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青禾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的温度刚好,不烫,她给灶房改过的灶膛能精确控温,火小的时候豆浆的热力刚好能维持在一个不会沸也不会冷的点上。「但他临走之前把他铺子的门板自己卸了,没有掀,没有砸,是一块一块卸的。卸完了摞在墙根,摞得整整齐齐。这不是败,是退场。」
柳氏没接话。她在磨盘对面的板凳上坐下,坐下时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刮痕在青砖上不太明显。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的方式和沈青禾半年前见到的不同,以前是十根手指全部绞进去,绞得指节发白,现在是手指松松地搭着,拇指和食指之间还留了一条缝。
「你变了。」沈青禾说。
「我变了?」
「你以前,听到这些事,手会绞在一起。」
柳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还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确实没有全部绞进去,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缝里能看见围裙的蓝布。她把手摊开,摊的时候手指有些犹豫,犹豫的原因是,她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去绞手指了。
「你爹说的,」柳氏停了一下,「你爹说,你比你大伯父家强,我们这屋的事,你说了算。」
「我爹说的?」
「前天说的。在灶房里,就我们俩。他说,青禾能把胡坤挡回去,能把孙记熬关,她比你大伯父强,也比祖母强,也比,」柳氏没往下说。
「也比谁?」
「也比他自己强。」
沈青禾把豆浆喝完。碗底剩了一层豆浆水,碗底被豆浆的热气蒸出来的那圈白膜已经干了,干成了一层薄皮。她把碗放在磨盘上,碗放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孙有财,他会来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
「他把算盘和账本带走了。算盘带走了,他就不是退了。他是准备重新来。」她站起来。「但他能来,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没地方去了。」
她走到院门口。院门口的东道方向,远处有一个影子,影子的步态和裴长渊不一样,裴长渊走路的步伐是稳的,每一步落地前脚掌先探,探到地面之后才压重心,这个影子走路的步伐是沉的,沉的方式是每一步都像在踩一件不想踩下去但又必须踩的东西。
她认出了这个步态,不是孙有财,是她自己,她早上试过用孙有财的步态走了三步,走完之后脚底板发麻,那种麻是从脚心的涌泉穴往上走。她当时就知道,孙有财,他来了。
她现在看见的那个影子,是一个肩上背着包袱,头发比昨天白了半寸的中年人。
孙有财。
他在磨坊门口站住了。没进门,他进过她的门,三个月前,那次他是来谈条件,那次他站在磨盘前面,铁尺抵着扁担头。今天他站在门外,站的位置是一步远,一步远是他第一次来时的距离,他退回去了。
「沈姑娘。」
「孙老板。」
这个称呼。两个月前他让她叫「孙老板」,意思是她的豆腐坊不配跟他平起平坐。今天她自己叫出口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来,」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包袱里有四样东西。算盘、账本、铁钉、布幌子。你是来,」沈青禾顿了一下。「你是来交账本的。」
孙有财的手指在包袱的扎口上摸了一下。扎口是他今天早上系的,三个活扣,和沈青禾的手法一样。他摸的力道很轻,轻是因为猪油渣使不上劲,也是因为他不敢使劲,他怕扎口一解,包袱里的四样东西就会散,散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我不是来求你。我,我把一个月的黄豆账,还有镇上食肆客户的单子,老客户的豆腐口味偏好,孙记做了十二年,这些账,」他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卸的时候包袱从肩膀上滑下来,滑到手臂上,手臂上的布衫被算盘硌出一道印。「这些,给你。孙记欠七十二两,这些账抵,抵不了七十二两,但抵个,抵个,」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嘴唇在抖,抖的幅度不是明显,是极细微的,细微到他自己都没发现,但他的下巴尖跟着嘴唇一起在动,下巴尖上有一颗新冒的白胡子茬,昨天还没有。
沈青禾看了一眼那个包袱。包袱放在地上,扎口还系着,没解。
她没去拿。
「孙老板,我不要你的账本。」
孙有财的手从包袱上拿开。拿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包袱的布面上划了一下,往自己这边,不是往她那边。这个方向是意外,他本来是想把包袱推过去的,但他发现自己推不过去,因为包袱里的算盘硌着他的手背,硌的方式是他以前每天拨算盘的方式,他知道每一粒珠子的位置,不用看能拨到。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沈青禾说,「但你如果愿意,我这里可以给你一件事做,不是雇你。孙记关了,但孙记的老客户不会跟着铺子一起关。那些老客户,谁去招呼?」
孙有财看着她的眼睛。眼睛里的东西他能看清,不是施舍,不是炫耀,不是赢了之后的那脚踩。是账,一笔新的账。
「怎么招呼?」
「你做了十二年,你知道每一个老客户家里几口人、吃豆腐的习惯、喜欢板豆腐还是嫩豆腐、逢年过节定多少。这些,比账本值钱。」
孙有财没说话。他弯下腰,把包袱捡起来,包袱捡起来的时候算盘珠子在包里响了一下,响的不是他平时拨的那几粒,是另外几粒,他不常拨的几粒。他把包袱重新背到肩上,肩上的那根扁担已经不在了,包袱的重量全压在肩胛骨上,肩胛骨发酸。
「我,我回去想想。」
「不急。」
他转身,往村口走。走的时候左脚先迈,和来时一样,但他的左脚在村道上停了一下,停的位置是槐树根前面,槐树下赵里正的躺椅空着,躺椅上放着一片梧桐叶,是风从隔壁村吹过来的,梧桐叶的边缘已经干卷了。
他把那片梧桐叶捡起来,放到椅子
然后他走了。
他走之后,沈青禾回到磨坊。她在账本上画了第六条线。第六条线和第五条线交叉,交叉点的位置她写了三个字:「孙有财,来。」
她把这三个字用两种笔法写的。横是炭条横着拉,竖是炭条竖着压,一横一竖,和「孙」字的结构一样。
她把账本合上。手压在账本封面上,封面的草纸被这个动作压出了一道新折痕,折痕的方向是从左上角往右下角,对角的,不是水平,也不是垂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