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开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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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水挑的?
盐水挑的。
盐水挑过的豆好,但有一个问题。盐水会在豆皮上留一层极薄的盐,这层盐在煮豆时溶进水里,煮豆的水变咸,渗进豆子里,蛋白质被盐水预变性了。后果是发酵时蛋白质水解速度快三分之一,发酵周期从六个月缩到四个半月。但味道后劲会弱,弱在鲜味尾调上,尾调短了,酱的层次感薄了一层。
怎么补救?
不用补救。钟怀安笑了,笑的方式是松弛的,眼角往下压,不是职业化的笑,是说到茶的某个节点时不自觉和自己对话的那种笑。四个半月出来的不是酱油,是酱底。酱底味道淡但干净,干净到能在酱底上再做一层发酵。第二次发酵时间缩短到两个月,两个月后出来的酱油比一次发酵六个月的多了两层味,一层鲜味尾调,一层豆香厚度。你能比万老板的酱多一层。
多一层叫什么?
你说了算。
沈青禾把陈豆在地上分成两堆。一堆十二斤,是第一次发酵的量。十二斤豆子发酵完大概出酱底五斤,酱底再续一次二次发酵能出酱油约三斤。一斤酱油在镇上酒楼能换老豆腐二十块,折银一钱二分。三斤酱油换三钱六分银,加上二次发酵多出来的两层味,如果钟怀安能用这两层味敲开府城酒楼的门,酱油的价格不是三文一斤,是十文,是十五文。
开工。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看的不是任何人,是那口缸。后墙上迎着下午阳光的旧陶缸,裂缝在阳光下已经看不出痕迹,桐油石灰填得严严实实。
十二斤陈豆倒进大铁锅,水是青石村井里打上来的第一桶。她没急着烧火,先把豆子和水一起倒进锅里,让柳氏在灶膛里加了一张草纸点燃,放进去的不是柴是豆秆。豆秆烧的火比柴火温,火不是蹿上来的,是铺在灶膛底均匀地热。锅里的水温每分钟往上走半度,豆皮不会骤热开裂。
煮豆用了大半个时辰。她站在灶边没动,不是不动,是拿不准什么时候该搅。她前世在实验室里没用过土灶,电热套是恒温的,土灶不是,每一根柴燃烧的温度都不一样。豆秆烧到最后一截火突然旺了一下,锅里的水温一分钟内升了两度,就是这两度把三粒豆子的皮煮破了,白芯从破口里鼓出来。
她拿勺子把那三粒豆子捞出来放在灶台上,烫,勺子柄从竹勺传热到虎口,虎口上磨豆子磨出来的姜黄色老茧在这道烫感里变浅了一点。她换了左手继续搅,每一圈都顺时针,不能换方向,换了方向豆子会互相撞,撞了的豆皮会破。
煮完的豆子捞出来摊在竹筛上,竹筛架在磨坊通风口,风从槐树林方向吹过来,白汽往上走到房梁散成一层薄雾。
钟怀安站在竹筛前手背在身后闻。
豆味对。不腥不焦不夹生,是干净的。干净到你能从豆味里闻到豆子种在地里时那股子土里的铁味,还在。
沈青禾在豆子上盖了一层干净粗纱布。豆子要晾,晾到表面干而不硬,用手捏,豆子能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微微变形但不能破,这个程度是菌丝最容易附着的水分含量。
晾豆的两个时辰里,她把酱缸最后检查了一遍。缸底桐油完全干了,结了一层极薄的透明膜,能透过膜看到缸底的陶纹。
日光从朝西的窗格漏进来,在缸沿上画了一道亮线。亮线旁边,裴长渊今天早上放了新东西。不是陶片,是一小罐烧酒,罐口封着,封口也是三道斜纹。
烧酒。军屯酱发酵的催化剂。
夕阳沉到了槐树林后面。
开缸。
豆子晾好了。她把手伸向竹筛里的第一捧豆子,豆子的温度刚好,比室温暖一分,不烫手但暖。
她把豆子倒进缸里。豆子在缸底铺开,发出一种干爽的沙沙声,轻,但实。
酱,开始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