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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青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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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酱翻到第七天,沈青禾发现酱泥的颜色不对。

不对不是太浅,是颜色里带了一层不该有的青灰。正常的曲霉发酵第七天,酱泥应该是深棕色,棕里带紫,挖一勺在铲面上能站稳,不流不淌。

但缸里的酱泥颜色是青灰的。

她用枣木铲挖了一铲,铲面从缸底兜上来带起酱泥。正常的酱泥铲面要微斜一度才会往下滑,但不会散,不散是因为菌丝已经把豆子碎粒粘在一起了。现在铲面上的酱泥滑的方向是散的,不是一整块往下滑,是一粒一粒掉,像沙。

她把铲子在缸沿上敲了一下。铲面上的酱泥掉回缸里,砸在酱面上往下一沉然后不动了,没有弹回来。正常发酵中的酱泥中间会产生微量二氧化碳,气体被困在颗粒之间形成微小气泡,能让酱泥保持蓬松,蓬松的酱泥砸了会弹。弹的幅度半粒米,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你用铲背贴着酱面,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极细微的反弹。像心跳,是菌丝的活体心跳。

没有了。

沈青禾把铲子放下。铲子在磨盘上磕出一声闷响,枣木密度大,响声是沉的,在磨坊墙壁上弹了两次,弹到灶房,柳氏切菜的声音停了。

钟怀安从东街分号赶回来。他推磨坊门的力度比平时大,门碰到了后墙,缸里的酱泥被震了一下,表面那层青灰被震散了。

他蹲在酱缸前,把铲子上残留的一小撮酱泥放到鼻尖。闻,不是闻香,是闻败。

杂菌。

哪种?

青霉。他用指甲从缸壁上刮了一点,刮的是缸口往下两寸的位置,昨晚翻酱时溅上去了一小坨酱泥没刮下来,在空气里晾了一夜,干的酱泥表面长了一层极细的绿毛。不是毛,是孢子囊,囊的表面粉末状,指甲一刮粉末飘在空气里变成一朵极淡的绿烟。

他拿了一只空碗,把那一滴溅出来的豆浆水连同绿粉一起装进碗里,放到磨坊外面窗口阳光直晒的地方。晒一个时辰,如果绿粉不长,空气中青霉孢子的浓度就不到感染阈值,这口缸还能救。

青霉是怎么进来的?

沈青禾没答。她在脑子里回放七天里每一个动了酱缸的人,每一个在磨坊里进出过的人,鞋底的泥,衣服上的灰,呼吸里有没有可能带着孢子。青霉的孢子来源只有一种,粮食上的霉变。

她看向仓库方向。那批盐水选过的陈豆,豆皮比普通豆子脆弱,在仓库里放了多久?仓库的干燥条件够不够?她前天去仓库拿豆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哪一袋豆子的袋底有一层灰白色的粉?

她走到仓库,拉开每一袋豆子的袋口。第一袋干净,声音干。第二袋干净。第三袋。第四袋。

第五袋。

袋底的豆子上有一层灰白色的霉粉。粉不是浮在表面的,是长在豆皮上的,豆皮被霉丝穿透了,霉丝把豆子里的淀粉吃空了。空了之后豆子变轻,轻的豆子浮在上面。她手往下一掏,掏出来半手的浮豆,浮豆比正常豆子轻三分之一,放在手心里不像是在端一把豆子,像是在端一把干树叶。

这袋是哪天进的?

李大牛站在仓库门口没进来,不是怕,是刚才在外面听到两个字就懂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他管了半年黄豆的收货,每袋都要检查,他前天偷懒了,因为那天东街分号太忙,老田催他回去搬豆腐,他搬了豆腐忘了回来翻这袋。

嫂子——

沈青禾抬手,不是责怪,是让他安静。安静是因为她需要听外面院子的声音。那碗放在窗口直晒的豆浆水和绿粉,她需要知道结果。

一个时辰。还不够。

把这袋和其他几袋全挪出去,不是挪到院里,院里的风会把孢子吹回磨坊。挪到村口槐树林后面的空地,越远越好,不要在树上,在没风的地方堆成一堆,烧。不是烧豆子,豆子和袋子一起烧,烧到灰,灰埋在至少两尺深的土里,孢子会被土层压住,压三个月自然死亡。

那口缸——

缸里上面那层被青霉污染了三分厚的酱泥刮掉,刮掉之后看渗进去了——她把缸里的铲子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青色在铲面中间最密集,铲的边缘是灰褐,说明青霉是从缸面往下渗的,不是从缸底也不是从缸壁,是从空气里落进去的,落在翻酱时酱泥表面,还没渗进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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