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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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的位置空了,空的位置有半圈的湿。缸的下半截被砸出三道裂缝,呈放射状,从缸底偏左的撞击点往三个方向裂。最长那道从底贯穿到缸口,缸口歪着,外半边缸壁塌在缸底,陶片泡在酱油里。酱油从裂缝往外溢,漫到墙根的青砖上,顺着砖缝往院门方向流。
缸里的酱泥从塌掉的缸壁翻出来,堆在墙根。酱泥的颜色是深棕的,棕里带紫,和她三天前在账本第九格涂的那个圆一个颜色。紫是氨基酸分解到极深处才有的颜色。酱泥没毁,缸毁了。
钟怀安不在,但他蹲过的位置——压板上——有体温留下的水汽印,还没干。他来过,看见了,走了。
压板最边上留了一行炭条字,字小而密:「砸缸的人鞋底带青石粉,是村里人,不是外头来的。」
沈青禾蹲在缸边的酱油里,鞋面吸了酱油,咸意从脚背往上渗。她从碎陶片里捡起一块,翻过来用手摸。缸壁一侧有油,另一侧没有。有油的那侧油渗进陶壁孔隙,深度约陶壁厚度三分之一,正好在撞击点的对称位置。砸缸的人是从缸的右侧往左砸的,力量斜着从上往下,说明个子不高。
她又往缸底摸。酱泥没被砸毁,缸碎了但缸里的东西还在。部分陶片斜插在酱泥里,方向不是从外向里,是从里往外。有人在砸完缸之后,用什么东西从缸里往外挑过酱泥。挑的动作是斜的,把酱泥往外翻,翻到墙根的青砖上。
她用食指在酱泥堆上划了一下,碰到硬物。不是陶片,陶片是脆的。硬是骨,是动物的骨。
她把那东西拨出来。一块鸡骨。断口不齐,是掰的,掰的位置在鸡腿和鸡身连接处。掰的人不用刀,用手。断口上有一个微小的指压印,方向往内,往骨头里。这种指压印是女人的手,男人的手劲大,掰出来的断口不会留指压印,会直接断。
鸡骨背面连着一丝皮,撕的,不是切的。她用灯在墙根照了一圈,照到了青砖缝里那缕鸡皮。皮内侧是白的,白皮上有油,鸡油。油是炒过的,炒过鸡油的铁锅刷不干净,锅底油膜干了再刷也刷不掉,下一锅菜会带鸡油味。
她把鸡皮夹起来,指肚碰到皮的瞬间闻了一下。油味里有一层极淡的碱,不是皂角,是镇上便宜的土碱。土碱洗完锅手是涩的,握东西会紧,掰鸡腿的力会大。她家不用土碱,她家洗锅用皂角。
她站起来。
门外有个人影,站在她家到磨坊那段路的中间,靠着那棵歪脖子槐树。树的另一侧是村口,村口通镇上。人影不动,不进不退。她看了一眼,没出声,也没出去。
她把鸡骨和鸡皮放进怀里,关好磨坊的门,回屋。
回屋的路上她在想:鸡骨的指压印是女人,鸡油的铁锅是炒锅,她家没有炒锅。大伯父家搬去镇上之前,灶房里那口炒锅是柳氏陪嫁过来的,后来柳氏把锅留在了老院西厢。西厢现在空着,但锅还在。
大伯母刘氏。
刘氏三天前回过村,在祖母那里坐了一坐,没进磨坊,没进灶房,但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鞋底踩过青石板。青石粉——钟怀安写的那行字,是对的。
她躺回床上,把灯吹灭。灯灭之后屋里暗得看不见自己的手,但手心残留的鸡油味还在。油在干,味道从腻变成涩,像一个在灶台前蹲了半天的人,手上的油擦不干净,只能等它自己渗。
她没睡。她在等天亮。天亮之后她要去报官。
她没报过官,不知道县衙在哪里,不知道要带什么,不知道捕头会问什么,不知道刘氏会怎么狡辩,不知道祖母会站在哪边,不知道大伯父会怎么收场。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是她第一次用官府。不是请,是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