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酱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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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稻草沾了一点陶罐里的水,放在那块指甲大的酱泥上面。稻草沾了水,水渗进酱泥。渗的速度她数了一息,二息,三息。三息之后酱泥开始软,软的方式是从边缘往芯。软的边缘那层暗红开始往水里释,释出的速度极慢,慢到她能看见暗红在水里像一丝烟。一缕,两缕,三缕。
三缕之后她把稻草拿起来。稻草上沾着三种颜色——最外圈是酱油的本色,深棕;第二圈是苯丙素,暗红;第三圈,中心,是菌丝,活着的,白。
三层。
三层意味着菌在应激中还活着,还能分泌新菌丝。新菌丝分泌需要水。这口水,她找对了。
钟叔。她把稻草放在新缸的缸沿上。缸沿有一道光,是下午三点从磨坊朝西的窗格漏进来的。光照在稻草上,三圈颜色在光下分得比肉眼更清。
明天您,东街别去分号,去鸿运楼。
钟怀安的膝盖动了一下。动的不是要站起来,是他的眼神变了,眼睛上半虹膜的褐色被瞳孔挤到了眼白的位置。
鸿运楼要我的酱——
沈青禾把铲子从酱缸里抽出来,铲面朝上。铲面上还有一块没磕掉的酱泥,深棕,棕里带紫,紫里暗红。要这口。
她指的不是缸,是铲面上那块酱泥。
酱不卖。卖缸。
钟怀安愣了。愣的方式是他蹲着的姿势没变,但呼吸浅了。浅是从胸腔呼吸换到了腹式。腹式是茶人品到极好的茶时不自觉的呼吸法。腹式让脑子更清。
缸是磨坊的,缸里的酱是六个月的。但缸卖。一缸送一勺酱给鸿运楼的掌柜尝。他尝了,他要,就不是买酱,是定缸。定一缸,三百天。三百天里每月他来店里舀一勺尝。尝到第六勺的时候缸开了,他拿到的不是六勺,是一整缸。
一整缸多少钱——
不卖整缸。卖缸里的每一滴。按滴卖。限时、限地、限人。他是第一个能尝到的人。他是内行,他懂。他懂了不会还价。
钟怀安把荷叶重新盖在陶罐上。盖的时候他没看,他在用那根舌头上的筋算。算的不是钱,是味道的账。
按滴卖。他重复了一遍。
按滴卖。她重复了第二遍。
他把河卵石压在荷叶上。压的时候石头发出一声闷响。闷是重。重是他懂了。他从三袋卤料变成了扛一整缸六个月的期。他接住了。
他出门的时候,沈青禾听见他在院门口用手指在门框上敲了四下。四下,一高一低一满一浅。是他在赵家茶馆给客人倒茶四道茶水的节奏。从今天起,多了一道,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