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签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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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巳时。

沈青禾走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东。偏东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到踩进路边的草窠里。草窠里的露水还没干，湿了鞋帮。鞋帮是粗布的，吸水，吸了水颜色变深。深了就重。重了她没换步，继续走。

万老板的铺子在镇东头。东头是热闹处，热闹处人多，人多眼杂。眼杂的地方谈事，要用暗语。暗语是双方都懂但旁人听不懂的话。

她进门的时候，万老板正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响，响得脆。脆声停在她迈进门槛的那一刻。

沈姑娘。万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绕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算珠，算珠在指间转了一圈。来得准时。

您也准时。沈青禾说。

后堂坐。万老板往前一让。

后堂比前厅暗。暗是因为窗户小，小的只够透进一条光。光落在桌上，桌上摆着两盏茶。茶是粗茶，粗茶的味重，重到盖过人身上的味。盖住了，说话就安全。

万老板先开口。开口前他把算珠搁到桌角。搁稳了，他才说：酱，我尝了。三十六勺那个。

好酱。万老板说。比我想象的好。回甘在喉咙里，不是舌头上。舌头上的甜是假甜，喉咙里的甜是真甜。

沈青禾没接。接话是应酬，她不应酬。她来谈事。

万老板见她不应，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倾到影子压在茶盏上，茶盏里的水面暗了一半。

我想换个谈法。他说。

什么谈法。

之前说的三缸，不变。但我要独家。万老板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一根，剩两根。两年内，你的酱只供我，不供旁人。

沈青禾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桌沿有毛刺，毛刺扎进指腹，不疼，但让她清醒。

独家可以。她说。

万老板的眼角动了一下。动是意外。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快。

但条件要换。沈青禾说。

你说。

两年太长。一年。一年内，我的酱优先供你。你卖不完的，我才能卖旁人。沈青禾的声音不高，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桌上。一年后，再谈。

万老板的算珠又在指间转了一圈。转完，他笑了。笑出声。沈姑娘，你知道独家是什么意思吗？独家就是我给你保底。保底价，不管你酿多少，我全收。

我知道。沈青禾说。但我也知道你全收不了。你铺子再大，酱卖得再快，一年也吃不掉我三十缸。三十缸是我明年的数。你只敢要三缸，说明你的渠道就那么大。

万老板的笑声停了，因为她说中了，说中了就不笑了。

那你来谈什么。他问。

谈三十六勺。沈青禾说。三十六勺是我手里最好的。最好的不贱卖。我给你一年优先权，价不变。一年后，我的酱有了名气，价涨，你优先跟。

万老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三下是思考。思考完，他把算珠握进手心。

你凭什么觉得一年后能涨。

凭我的黄豆比别人好。凭我的菌种是活的。凭我的回甘别人仿不了。沈青禾站起身。站是因为话说完了。万老板，三缸的约，今日能签就签。不能签，我再去问问鲁记布庄的鲁掌柜。他上月提过，想试试我的酱。

万老板的脸色变了。变不是怒，是权衡。鲁记布庄在虞城有根基，根基比他深。深了就能吃下更多。

万老板说。一年优先。三缸起。

沈青禾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是她昨晚写的，写得简单。简单到没一句废话。她把纸摊到桌上，万老板看了一眼，从柜台下取出印泥。印泥是红的，红得发暗。他在纸上按了指印。

沈青禾把纸折好，放进袖口的暗袋。暗袋里还有一根丝线。丝线贴着她的手腕，凉凉的。

三日后送第一缸。她说。缸口封蜡，蜡上压我的印。印碎了，酱就不收。

规矩我懂。万老板说。

沈青禾转身出门。走到门口，万老板又在身后说了一句：沈姑娘，有人也在打听你的酱。

她脚步停了一下。一下就够了。够了她没回头。

胡家。万老板说。县里最大的粮商。他们的管事昨儿来我铺子，问我的酱从哪来。我说，商业机密。

沈青禾的肩绷了一下。绷是因为听到了一个不该现在出现的名字。胡家。胡坤。黄豆封锁的事才过去多久？酱的事他们又来了。

谢谢。她说。这是今天她说的第一句谢。谢完她迈出门槛。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头顶的光把影子踩在了脚底下。脚下的路是回村的路。回村的路她走得比来时快。快是因为想在天黑前到家。到家前，她还要绕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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