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名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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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巳时。

沈青禾在磨坊看钟怀安品第二批酱泥。酱泥的颜色比第一批深。深是因为发酵时间多了五天。五天里菌种活了。活了的酱泥表面有细密的气泡，气泡是菌在呼吸。呼出的气把酱泥顶起来，顶成一个小凸。凸破了，酱泥又落回去。落回去的酱泥更细，细到像绸。

钟怀安用竹片刮了薄薄一层，抹在手背上。手背的皮肤薄，薄到能感到酱泥的温度。温度是温的。温的酱泥是活物。活物的温度比人手低两度。低两度是因为菌的体温低。他等了十息。十息后他舔了一下。

回甘在喉咙。他说。木片在指间转了一圈。喉咙不是舌头。舌头的甜是假甜。喉咙的甜是真甜。

能卖。

钟怀安把竹片插回缸沿。比之前好。好了一层。

哪一层。

酱底。钟怀安说。之前的酱底，回甘过了喉咙就散。散了就没余味。余味是酱的命。没了命，酱就死了。死了的酱不值钱。现在的酱底，回甘过了喉咙还在。在喉咙底转了一下。转了一下才散。散得不快。不快是因为厚了。厚了的回甘叫。是你起的名字。起得对。

沈青禾用手指蘸了一点酱泥。蘸得少，少到只沾了指甲尖。她把指甲尖放进嘴里。酱泥在舌尖化开，化得慢。慢是因为稠。稠的酱泥像膏。膏贴在舌面上，舌面感到的不是甜，是热。热是菌在活动。活的菌碰到人体的温度，会加速发酵。加速发酵时放出的热量，就是回甘。

回甘到了喉咙。停了一下。一下后散了。散得不快。

第二批先放。沈青禾说。放到九月十五。十五天后，再品。品完给万老板。告诉他，这是。

钟怀安的木片又转了一圈。转了说明他想说话。想说的不是酱。是别的。沈姑娘，听说昨儿三个村来了人。

二十多口子。

还会来。

沈青禾把酱泥从指甲上擦掉。擦在布上，布是旧布。旧布上的酱渍一层叠一层，叠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今天是初五。后天是初七。初七第一批人来学选种。初十第二批。反正会来。

镇上也会听说。

已经听说了。沈青禾站起身。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村路。路上有人。有人的脚步不快，不快不是赶路。是打量。打量的人走路会慢。慢是想多看。多看是因为听说了什么。

她出了磨坊，往村口走。走到村口，她看见杂货铺的伙计小六站在老槐树下。小六是镇上人，十六岁，眉心一颗痣。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鼓着。鼓鼓的是东西。

沈姑娘。小六看见她，脸红了。掌柜让我送来的。

什么。

核桃。小六把布包递过来。说是府城来的新货。核桃仁大。大得像花生。掌柜说，沈姑娘用脑多，吃核桃补补。

沈青禾没接。她看着小六。你们掌柜叫什么。

孙掌柜。

孙掌柜和我没交情。

小六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朵根。他——他就是想问问沈姑娘——

问什么。

问今年的豆子，能不能卖给他。小六把核桃放低了一点。放低是准备被退回。他说听说青石村的豆子比别处好。好的豆子出浆多。出浆多，做豆腐能多出两成。两成就是钱。他想——先跟沈姑娘打个交道。

沈青禾看着小六手里的核桃。核桃在布包里，看不见。但她能闻到味。味是涩的。涩是核桃皮的味。新核桃皮青涩，涩到咬一口舌头发麻。她没咬过。她不吃核桃。不吃是因为核桃贵。贵的要卖。

核桃拿回去。她说。告诉孙掌柜，今年的豆子已经订给了周大福。明年如果有余量，让他来看货。看货的时候，别带核桃。带来路，来路是价。

小六把核桃收了回去。收回去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点的幅度小。小到像啄米。我记下了。

还有。沈青禾说。告诉你们掌柜，豆子的价不是一碗核桃能谈的。他要真想要，让他带秤来。秤准了，再说话。

小六点头，转身走了。走的脚步快。快到脚后跟不沾地。不沾地是想赶紧离开。离开是因为沈青禾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像女人。像镇上那些大铺子的掌柜。掌柜说话硬，硬到你不带条件就不用进门。

沈青禾看着小六的背影消失在岔道口。岔道口的榆树根露着。露出的手指一样的根还是昨天的模样。蹭掉的泥还在。还在说明那个人还在。那个人在暗处。暗处的人看她在明处。明处的人在收核桃。核桃不是核桃。是试探。试探她缺不缺。缺了就低价收。高了就不买。不买就等着。等着看她豆子烂在仓里。

她的豆子不会烂。周大福的驴每二十天来一次。一次拉一百斤。一百斤是她的保底。有保底就不怕。不怕才能拒核桃。拒核桃不是因为核桃不好。是因为不能开这个口。开了口，今天核桃，明天红枣，后天桂圆。甜头越吃越甜。甜到最后牙疼。牙疼是她自己。

她回到磨坊，钟怀安还在品酱。酱泥的竹片又拿出来了，换了一块。换了一块是因为上一块的酱泥干了。干了的酱泥不准确。不准确不能品。

孙记杂货铺送核桃。沈青禾说。

钟怀安的手停了一下。停了很短。然后继续刮酱泥。为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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