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速之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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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缸一两银。顾兴说。比虞城万老板高一成。
你怎么知道他什么价。沈青禾问。
打听到的。顾兴说。顾家做粮食生意,打听到的价,就是底价。
沈青禾没说话。她走到青石板旁,弯腰。弯腰捡起一片落叶。落叶是槐树的。槐叶黄了一半,黄的那半脆,绿的那半韧。她把叶子捏在手里,绿的韧那半没断。
你打听错了。她说。把槐叶放在石板上。万老板不是底价。万老板是优先。优先的意思是:在他收完之前,别人不能收。这是约。约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两个人画的押。画了押,就要守。
顾兴的手指在衣襟上捻了一下。捻的是衣角。衣角是绸的,绸面有暗纹。暗纹被他捻皱了。皱了说明他在想对策。
合同可以转让。他说。我们把你的约买下来。按原价。然后再谈新约。新约比原价高三成。
你去找万老板。沈青禾说。他同意转,再来找我。
万老板不同意。
你找过了。
找过了。顾兴说。声音变了一下。变了是因为提到失败。失败让人不舒服。不舒服的人声调会往下走。他说沈姑娘的酱,独家优先已签。不转。
沈青禾的嘴角松了。松不是因为笑。是因为确认。确认万老板是真的拒绝。真的拒绝才是盟友。之前说没答应是一回事,当面拒绝府城顾家是另一回事。另一回事更重。重的是信任。信任够了,约就是铁打的。
他不同意,我也不同意。沈青禾把黄透的那半片槐叶撕下来。撕的动作干脆。干脆不是因为狠,是因为没必要犹豫。酱约在前。前的事先了。
顾兴看了她三息。三息里他的眼没眨。没眨是在判断。判断这个十七岁的姑娘是真有定力还是装的。装的会被看穿。真的不会。真的定力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心里有数。她的数是一百八十二斤秋收。是十二户合耕。是万老板的三缸三十六勺。是周大福的五十斤秋豆。数多了就不怕。不怕谁看。
顾家不是只有一种法子。顾兴说。他把手从衣襟上拿开。拿开是因为想到了别的。不买酱。可以合作。
怎么合作。
你提供菌种。顾家提供缸、豆子、场地。酱出来后,按产量分成。你分四成,顾家六成。
沈青禾没立刻答。她蹲下来。蹲在槐树根旁。槐树根上有一只蚂蚁。蚂蚁搬着一粒草籽。草籽比它大。大了一半。它搬不起来。搬不起来就绕着走。绕着走是因为要找角度。找到角度,草籽就动了。动了一下,又停了。停了它继续绕。
她说。
为什么。顾兴的声调往上扬了。扬是不解。
因为我不用分四成。沈青禾站起身。站的时候膝盖没响。好了的膝盖不响。菌种是我的。菌种在,酱就在。酱在,不管谁做,源头是我。我只做源头。不做工坊。工坊是你们的事。我的事是把酱做得更好。好到你们不能没有我。
顾兴沉默了。沉默是因为她说中了一件事,顾家要的不是酱,是她。酱可以自己做,但菌种不行。菌种是活的,活了才能酿出回甘。回甘在喉咙,不在舌头。这一句是钟怀安说的。钟怀安的舌根不会骗人。不骗人的舌根,说出了酱的底。底不是配方。是她手里那缸活的酱泥。活的酱泥只有她有。没有第二家。
我明白了。顾兴说。他把衣襟的皱褶抚平。抚的动作慢,慢像是在抚平一个打算。今日到此为止。改日顾家再派人来。
来的时候,带诚意。沈青禾说。不要带绸。
顾兴转身要走。沈青禾又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们东家。青石村的豆子也好。好豆子出好酱。好酱不只我一家买。但菌种只有一家。
顾兴的背影停了一下。一下就够了。他继续走。走的步子比来时慢。慢是因为他在记。记她的话。话不长,但都是钉子。钉子的头是菌种。身子是青石村。尖只有一家。
沈青禾回到院门口。翠花婶在等她。手里还握着个秋梨。梨皮被她搓得发亮。
走啦?翠花婶问。
走了。
会不会再来?
沈青禾接过秋梨。秋梨是凉的。凉了咬下去脆。脆的梨汁多。汁溢出来,她擦了擦嘴角。再来的时候,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她坐到门槛上。从袖中掏出账本。第十九行。
十九,九月初七,三村十六人学选种。府城顾家外院顾兴来谈酱约。条件:三缸一两银(比万老板高一成)+菌种合作分四成。拒。菌种是唯一底牌。顾兴会再来。
写完,她把笔搁下。笔搁到石板上,石板上的槐叶被风吹走了。吹到哪,她不知道。但叶子落在地上,明年春天会烂。烂了变泥。泥变成土。土养树。树又落叶。转了一圈,还是她脚下的地。
青苗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三个字。字不齐,但每一个都在往下走。走的是撇捺,立的是人。
青苗把纸举高。纸在风里抖了一下。抖了她又举稳。人、禾、土。三个字我都写会了。祖母说下一个教我写。
沈青禾看着那三个字。人。禾。土。人都要吃饭。饭是禾。禾长在土里。土好了,人就立得住了。立住了就是家。
她说。写完了别擦。留着。留着给你弟弟看。
青苗点头。点完低头写字。字写在地上,也写在沈青禾的心里。心里有字就不空。不空就踏实。踏实了,谁来她都不怕。顾家也好,胡家也好,暗处的左眼黑斑也好,她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