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新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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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走到炕边,把新鞋拿起来。新鞋的针脚密,一针压着一针。她想起前世在农科院时,实验室里有人穿登山鞋,几百块一双。登山鞋好,但走不到这个时代的田埂上。田埂上的泥会咬住任何光滑的底。咬住就不放。
她说。明日我再买两斤灯油。青谷考前夜里要读书。
县学里不让点私灯。柳氏说。你忘了?何教谕说过,县学熄灯早。
那就买两斤熬酱用。沈青禾说。酱缸旁边也要亮。
柳氏没再说话。针在布上走,线越来越短。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跳是因为门外又过了一阵风。
沈青禾把肉脯放到柜子里。柜子是她新打的,专门放要紧东西。柜子里有五样东西:一本账,一罐酱,一个玉坠,一封信,一片竹叶。竹叶是裴长渊门口的,已经干成脆片。
她关上柜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声。
青禾。柳氏开口。你弟要是考上了,你别太高兴。
为什么。
高兴过头,招人眼。柳氏把针插进鞋底,固定住。这村里,不是人人都盼咱家好。
沈青禾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蹲下时她的手碰到柳氏的膝盖。膝盖是温的。我知道。考上了,我也不放鞭炮。
那你想怎样。
给他煮一碗红糖荷包蛋。沈青禾说。他自己吃。我们在旁边看着。
柳氏的手停住。这一次停了很久。久到油灯都矮了一截。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眼角没有泪,但擦一下,心里松快。
她说。就这样。
窗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李大牛,轻的是青山。李大牛守前夜,青山守后夜。守夜的人开始在酱缸周围转圈。
沈青禾站起身。她走到窗边,从破洞里往外看。李大牛手里提着一根木棍,青山抱着一床旧棉被。棉被是给守夜人盖的。
青山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明日我能不能也跟去镇上?
不能。沈青禾说。你守家。
我就站远点看。
站远点也是去。沈青禾说。家里不能空。
青山没再争。他抱着棉被往磨坊后面走。走了一段又回头。回头时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白。白的不是害怕,是不甘心。
沈青禾把窗纸上的洞用手指压了压。压不严实。不严实就不严实。有些洞,留着反而能看外面。
她回到炕边,把新鞋摆好。两只鞋并排放着,鞋头朝东。东是镇上的方向。
她又起身,走到青谷念书的那张小桌前。桌上放着他的砚台、笔筒和一叠写过的经义纸。她拿起墨块,对着灯看。墨块是钟怀安从府城带来的松烟墨,只剩半块。她用手指摸了摸墨块的棱角,棱角还利,说明研得不多。研得不多,说明青谷近日常写小字,省墨。
她把墨块放回原处,又翻开最上面一张纸。纸上是青谷写的《论学》开篇,字迹瘦劲,像一排排站直的小树。她不懂经义,但她懂字迹。字迹稳,心就稳。
她回到炕边。明日把柜里那方新砚带上。钟叔给的旧砚,留家里备用。
新砚重。柳氏说。
重也比旧砚好。沈青禾说。考场里砚台发墨快,能省出半碗茶的工夫。
柳氏没再问。她知道女儿算的账,从来没错。
明日寅时起床。她对柳氏说。辰时前到考场。
我晓得。柳氏吹灭了油灯。黑暗里,她的声音像一根细线。你弟——会考好的。
沈青禾没应声。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睁着是因为心里有事。有事就睡不着。
窗外,裴长渊的脚步声已经远了。远到听不见。但她知道他在。他在村子某个角落里。守着酱缸,也守着明日要进考场的人。
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只叫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