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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春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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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谷雨前。

青石村周围的田,一夜之间翻了新。犁头划开的土是深褐色的,翻过来以后被太阳晒了三天,干成一层薄薄的壳,脚踩上去会碎。碎掉的壳

春播开始了。

十二户人全部下地。李大牛他爹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锄头后面跟着李大牛,李大牛后面跟着他家那条黄狗。黄狗在田埂上跑,尾巴摇得像风车。陈三叔家的二小子光着脚踩在犁沟里,一边走一边撒豆种。豆种是选了又选的,粒大饱满,落进土里发出噗噗的轻响。

沈青禾站在田埂上,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是她用来指东西的,指到哪里,就有人说哪里的事。

李叔。这排再往西移一尺。光照会多半个时辰。

李大牛他爹直起腰。他的腰弯了一早上,直起来的时候骨头咯吱响。一尺,行。

他把锄头往西挪了一尺,重新落锄。锄刃入土的声音很沉,像敲一面埋在地底的鼓。

沈青禾沿着田埂往东走。她的布鞋上全是泥,泥干了以后变硬,走一步就往下掉一块。田婶正在自己地里撒草木灰。灰是灶膛里攒了一个冬天的,装在竹筐里,她用木勺一勺一勺往外舀。灰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灰雪。

田婶。这垄的灰撒密一点。这垄朝阳,虫多。

田婶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手里的勺舀得更满。

再往东是王木匠家的地。王木匠不在——他在磨坊里赶木架。地里只有王木匠的媳妇——王婶,一个人。王婶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豆种,攥得指节发白。她身边的地垄已经翻好了,但她迟迟没有撒种。

沈青禾停住。竹竿往王婶那边点了点,但她没开口。

青禾。王婶先开了口。

婶子。

那天,那两个人来的时候问的——王婶看着手里的豆种,每粒都不敢播错,合作社真的不会散吗?

沈青禾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她从王婶手里拿过那粒豆种,放到土里,用手掌拍实。拍完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不会。她说。胡家的人来了一趟,你就怕了。那他们再来一趟,你是不是就退社。

王婶的眼睛红了,没有泪,田里风大,泪刚出来就被吹干了。

不是怕。我是——她张了张口,又合上。

怕他们来找你男人的麻烦。沈青禾替她说出来。

王婶低下头。豆种从她指缝里漏下去几粒,落在土里,没入湿泥中。

婶子。沈青禾说。王叔的木架,今明两天就交到磨坊。磨坊一扩,合作社能多收两家的豆子。到时候不止你们一家,是整个村都在磨坊里吃饭。

她顿了顿,把竹竿往地上一戳。胡家可以找一家人的麻烦。但他们找不了十二家人。

王婶看着地上那粒被拍实的豆种。豆种已经看不见了,但土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我知道了。她把豆种重新攥紧,不会退了。这次攥得不那么用力。

沈青禾沿着田埂继续走。走到合作社最东边的一块地,她停下来。这块地是赵栓家的。赵栓蹲在田头,正用一根手指往土里插洞。插一个洞,丢一粒豆,再用脚把土盖上。

赵栓。

青禾姐。赵栓抬起头,鼻尖上沾着一点泥。

你这样种,种到天黑也种不完一亩。沈青禾说。去借你爹的耧车。一耧下去,三行豆。

赵栓挠挠头。我爹说耧车是大户用的。咱家就一亩半豆田,用手就行。

你用手,豆种深浅不一。深的出苗慢,浅的被鸟吃了。沈青禾把竹竿递给他,去借。说是我让的。

赵栓接过竹竿,跑着走了。跑得太快,鞋掉了一只。他单脚跳回去捡鞋,田埂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沈青禾沿着田埂把十二户的地全都走了一遍。走完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她坐到一棵老榆树下,把鞋脱了。鞋底的泥干了以后变成一层硬壳,用手一掰就碎。碎掉的泥块掉在地上,里面有半截蚯蚓的尸体。

裴长渊从另一头走过来。他还是穿那件灰色短褐。但今天他手里没有刀——他把它放在仓库了。

十二户都在地里。一个没少。他把一片桑叶放她脚边,说可以擦鞋。

多久了。

有一个时辰了。

沈青禾从袖袋里拿出钱裕给的那张告示,再看了一遍。告示上的印章是暗红色的,和火漆一样的颜色。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裴大哥。那天你说,最弱的是王婶。怎么知道的。

裴长渊靠在树上,没回答。他的目光在田野上停了一会儿。四处都是人在劳作,锄头一起一落,豆种一粒一粒落进土里。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半坡上那个废弃的土地庙,他和沈青禾都知道,左眼黑斑的人迟早会再回来。

因为我去过她家三次。三次都看见她在门槛上坐着。什么事也没做,就是坐着。他收回视线,看着沈青禾。

沈青禾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裴长渊比她想的更了解这个村子。他不用说话,他只看。看谁家的门白天关着,看谁在田埂上走得犹豫,看谁晚上点着灯却不是因为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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