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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北境之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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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寅时。

沈青禾醒了。

她不是被声音吵醒的。她是被一种感觉吵醒的,有人在看她。

她睁开眼睛。屋里很黑,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月光。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几道黑色的栅栏。

她躺在床上,没动。耳朵竖起来听。

院子里有风声。风穿过老榆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响动。远处有一只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没有人声。

但她知道,裴长渊没睡。她听见后院柴房里,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那是裴长渊在翻身。他翻身的动作很轻,但沈青禾听得出来。

她起身,披上衣服,轻轻推开后窗。

后窗正对着柴房。柴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光——裴长渊点了一盏小油灯。

沈青禾翻过窗台,落到地上。她的布鞋踩到露水,凉了一下。

她走到柴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裴大哥。

门开了。裴长渊站在门里,手里握着那只护腕。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怎么没睡?他问。

你怎么没睡?沈青禾反问。

裴长渊没回答。他侧身让开,沈青禾进了柴房。

柴房里堆着干草和木柴,角落里铺着一张旧席子。席子上有一床薄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沈青禾在席子边坐下。

裴大哥。她说。你跟我说说北境的事。

裴长渊在她对面坐下。他把护腕放在膝上,手指在皮面上摩挲。

说什么。

说你是怎么当上校尉的。沈青禾说。说你和韩孚怎么结的怨。说那场仗。

裴长渊的手指停住。

那场仗——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沈青禾说。你必须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从哪开始替你翻案。

裴长渊看着她。

翻案?

沈青禾说。你不是逃兵。你的案子是韩孚改的。我要把这事翻过来。

裴长渊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怎么翻。

先知道真相。沈青禾说。真相全了,再找证据。有证据,就能翻。

裴长渊沉默了。

柴房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我十八岁入羽林军。裴长渊说。因为父亲是副将,我能直接进前锋营。但校尉不是父亲给的,是我自己一场一场打出来的。

哪一场。

十九岁那年,北狄犯边。裴长渊说。我带了三百人,守一座废城。敌军两千。守了七天,援军才来。

城里有什么。沈青禾问。

什么都没有。裴长渊说。城墙塌了一半,城门是木头的,一撞就裂。城里没有粮,没有水,只有一口枯井。枯井底还有半尺浑水,第一天就被喝光了。

你们吃什么。

裴长渊说。第三天开始杀马。马杀完了,就吃皮带。皮带煮不烂,用刀割成条,含在嘴里,能撑半天。

沈青禾的指甲在席子边上按了一下。

天冷不冷。

裴长渊说。十月的北境,夜里能冻掉手指。我们不敢睡,怕睡了就醒不来。所有人靠在一起,中间点一小堆火。柴火是拆房子拆出来的,第三天也烧完了。

敌军呢。

敌军不急着攻城。裴长渊说。他们知道我们出不去。他们围在外面,每天射一轮箭,然后等着。等我们饿,等我们冷,等我们乱。

你们乱了没有。

没有。裴长渊说。因为我告诉他们,援军三日必到。第一天这么说,第二天这么说,第七天还这么说。第七天夜里,援军真的来了。但三百人,只剩八十三人。

死了多少人。

二百一十七人。裴长渊说。活下来的八十三人,人人带伤。

沈青禾的指甲在席子边上按了一下。

那一战之后,你升了校尉。

裴长渊说。韩孚是主帅韩彬的儿子,那年也随军。他没上阵,但军报上写他『督战有功』。

军报是假的。

裴长渊说。韩孚根本没到废城。他在后方帐中饮酒。但军报不能这么写。主帅之子,必须有一份功劳。

沈青禾点点头。她明白了。

所以你拦过他一次。

裴长渊说。后来有一次,韩孚要强征一批边民做前锋。我拦了。边民没死,但韩孚记恨我。

然后他就改你的军报。

裴长渊说。那一战,我带队断后。原计划是断后两个时辰,然后撤。但韩孚没有按约定发信号。我多等了半个时辰,三十七名伤兵才撤出来。

三十七名。沈青禾说。

裴长渊说。三十七名。都是跟我从废城活下来的人。

军报上怎么写。

军报上写我『擅离职守,畏战潜逃』。裴长渊说。那三十七名伤兵,成了『无主之兵』。他们的抚恤,全被克扣。

沈青禾的呼吸变得沉重。

三十七个人。她说。他们的名字,你记得吗。

记得。裴长渊说。

他从席子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很旧,边角都毛了。他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籍贯和年龄。

这是——

三十七人的名单。裴长渊说。我亲手写的。他们的家人,我得找。他们的抚恤,我得讨。

沈青禾看着那些名字。字迹很工整,是军中常用的楷书。每个名字后面,有的画了一个圈,有的画了一道横线。

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这个人。她指着那个名字。你找到了。

找到了。裴长渊说。他娘还在,眼睛哭坏了。我给了她五两银子,没敢多给。怕她问银子从哪来。

其他人呢。

有的只剩一间破屋。裴长渊说。有的连坟都没有。北境的风大,没碑的坟,两年就被吹平了。

他伸出手,在名单上轻轻拂过。手指停在一个画横线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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