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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石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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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渊伸出左手,一根一根地数手指。

「二喜子,过黑水河让冰带走了。他欠我三个月的赌债,我到今天没找人讨。」第一根。「小马,就是王二喜的堂弟,走到察罕城外的破庙,伤重,没熬过那个冬天。他兜里还揣着半块我分的饼。」第二根。「老曹,曹副哨官的堂弟,跟我一道进了口外,开春他执意往南走,说家里婆娘还等着。走到代州地界病故,埋在道边,没立碑,我插了根柳条,前些年路过,柳条活了。」第三根。「石头,三年前在口外放马,让马惊了,人没保住。他到死没跟人说过他是溃兵,牌位进不了祖坟,村里给他立的衣冠冢。」第四根。「老赵前年还活着,在蔚县给人扛活。去年冬天没了信。活着的时候,他每年腊月托人捎一双毡靴到代州,留给可能路过的弟兄。」第五根。

他数完五根手指,把攥着的拳展开,只剩两根。

「还剩两个。我一个。另一个,贺十一,在代州以南放马为生。他背的那份名册还在。他嗓子哑了,话少,可他活着。黑风口北面那道缺口,是他亲眼看见的。」

「缺口怎么了?」

「东墙的塌口,塌得太齐。」裴长渊说,「从里头拆的,石头才塌得顺着线。外头炮打马撞,塌口是烂的。这个我当时没顾上想——人在那种地方,顾不上想。是后来在口外放羊的三年里,一天想明白一点的。」

沈青禾放下炭笔。

「墙是从里头拆的。」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拆墙的人,得先出得去隘城。」

「嗯。」裴长渊说,「这是整个案子里,我最不愿意想明白的一件事。」

粥凉了。他把碗端起来,一口口喝完了,喝得很慢。

「南下告状的事,不讲了吧。」他说,「结局你知道。兵部的主审是韩家的门生,卷宗库那年冬天走了水,烧得比谁都巧。画影图形贴到代州,赏格从一百两涨到五百两,又落回一百两。落回来,是有人不想让这件事太扎眼。」

「你父亲呢?」

「我先到的家。」他说,「我父亲早我两年离的营。韩家没杀他。韩家让他活着,一个贬了职的老哨官,活着比死了省事。可我父亲不信卷宗走了水。他一路往南走,一边走一边把能记的东西记下来。哪一年、哪一笔粮、哪一处对不上的日子。到青石村第二年,他记完了,人也就放下了。」

「北山石室里那本册子。」

「嗯。你看过的,第三层抽屉。」裴长渊说,「他说留给看得懂的人。」

沈青禾把炭笔搁下了。日光从石缝里漏进来,照在炕桌上。她想起老人在世时坐在院门口晒太阳,谁问什么都笑呵呵,一口一个庄稼人不懂。原来是记完了。记完了的人,才睡得着。

「名册和那本册子,」她说,「从今天起归我保管一份。」

「好。」

「还有一件事。」她把空碗推过去,「贺十一那儿,得有人去一趟。我去不合适,你更不能去。」

「我知道。」裴长渊把碗收进灶边,「等秋粮入了仓,我走一趟代州。看山的工钱攒着,够盘缠。贺十一认人有一手,我留了暗记,他见了记,就知道找他的是谁。」

下山的时候起了风。沈青禾走到半山的桦树前站了站,伸手摸了摸自己削的那道平口。口子干了,边上翘起一点皮。

她没有添新的。转身接着走,背篓里的空碗磕着炒黄豆的布包,一路响到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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