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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布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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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承恩把算盘一推,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时候,山羊胡底下的话换了一副口气。

「我今年五十四。做绸缎,做了三十六年。」他说,「北边的冬衣料,往年是我鲁记的大宗。四个营的冬衣,一年两千匹的走量。三年前起,这单生意换了主家。」

「韩家。」

「韩家的漕运商号。」鲁承恩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人家拿的是北境军需的牌子,布匹直供,价压我三成,我还不了价。还价的话还没出口,第二年,连府城学宫的采买都换了韩家的铺子。沈掌柜,你今日拿两页纸来,我不问纸上是什么。我就问一句:这纸要是递到了,北边冬衣的路,回得来么。」

「回得来。」她说,「查实了,军需的采买要重审。重审就要重采。您丢了三年的门路,头一个知道该往哪家的门里找。」

「要是不成呢?」

「不成的账我也算了。」她说,「货单走商路,税关验净货,查不出夹带,您一分不赔。人证的事,纸上没有鲁记一个字,货单里是几卷绸缎,卷芯里是什么,只有我知道。出了事,您是收货的,我是送货的。」

鲁承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这一笑,山羊胡翘起来。

「沈掌柜,你这笔账,算得比我还狠。」他转身从柜上取下一块蓝布,「你一个人进京的话我不信,信货。东西怎么藏,听我的。」

夹带的法子是鲁记的老手艺。绸缎一匹卷成一卷,卷芯是空的芦管,外头看是轴,里头能走纸。十二卷绸缎,三卷夹东西,九卷干净。三卷不挨着,一卷在车头,一卷在车尾,一卷在正中。

「税关抽验,照例抽两卷。」鲁承恩说,「抽车头车尾的居多,图省事。真抽着了夹带的卷,芦管一抽出来,纸就露了。所以三卷里头,我各放一根蓝线。蓝线在外头卷边露一线头,看不着,拆卷才看得见。回来对账,先数蓝线。三根都在,东西到齐。少一根,那一卷被人开了。」

「卷芯的芦管,谁拆?」她说,「路上五六天的车,赶车的要是手痒呢?」

「赶车的是我小舅子。」鲁承恩说,「赶了二十年,手比嘴稳。」

她点头。交割的日子定在霜降后第三日,鲁记的绸缎车每年那一趟,赶在入冬前进京。证词抄本她要重新誊一份,纸上不能有青谷的落款,落款改成无名,日子留着,戳记留着。

「还有一样。」她收拾纸的时候,鲁承恩在身后开了口,「东西送到了,京里要有回话,往哪儿递。」

她等的就是这一问。

「您京中有柜上么?」

「恒记绸缎庄,前门大街。」鲁承恩说,「我鲁记在京里的老主顾,账走了三十年。每月初一,恒记往府城捎一回对账的单子,走的是镖局,不走驿。」

「那就走对账的单子。」她说,「单子上多一行少一行的字,您账房看得懂,外人看是笔误。回信递到恒记柜上,写明转交鲁记府城柜,收信人您。一个月一趟,贵在稳。」

「字缝里的记号怎么定。」鲁承恩问。这个问题问得快,问得内行。做柜台生意的,最懂一页对账单能藏几句话。

「三样。」她说,「豆价那一行,价钱对得上的,是平安。价钱末尾多一个零头,是有人动过东西。第三样,单子头行落墨点的,墨点偏左,事情成了。偏右,不成,别等。」

「墨点偏左。」鲁承恩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笑出了声,「沈掌柜,你这套记号,跟粮行那位教书先生是一个师门出来的吧。」

「不敢攀师门。」她说,「一起记过半年账。」

鲁承恩把算盘重新拨起来,拨了几粒珠子,又停住。

「我这算盘打了三十年。」他说,「珠子拨来拨去,拨的是府城县里。这一回,拨进京里去了。」

她把证词抄本收进贴身。出门的时候,日头正过屋脊,东市的街上人声嘈杂,挑担的、赶车的、买布的,谁也不知道这家小布庄的里间,刚刚定下了一趟两千四百里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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