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幽冥归隐,故地重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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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包子铺前,母亲将热腾腾的肉包掰开,吹凉了喂给眼巴巴的孩子,孩子满足的笑脸;看到街角老乞丐蜷缩在破席上,面前摆着破碗,路人或匆匆而过,或施舍几枚铜板,老人浑浊的眼中有感激也有麻木;看到酒楼上,一群年轻士子高谈阔论,时而激昂,时而大笑,意气风发;看到深巷之中,两个孩童为了一个破旧的蹴鞠争抢打闹,哭声与笑声混杂……
生老病死,爱恨情仇,衣食住行,功名利禄……人间百态,烟火红尘,如同一幅宏大而细腻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没有修士飞天遁地的神通,没有移山倒海的伟力,但就是这最平凡、最琐碎、最真实的生活本身,却蕴含着一种震撼人心的、蓬勃不息的生命力与韧性。
无心在一座横跨内城河的石桥上驻足。
桥下河水清澈,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浣洗衣物,棒槌起落,水花四溅。孩童在河边追逐纸船,笑声清脆。远处,画舫悠悠,丝竹隐约,歌女清越的嗓音随波荡漾。
他凭栏远眺,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望向了城市最中心的方向。
那里,是乾元帝国的皇宫——乾元宫。
即便相隔数十里,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磅礴威严、统御八方的皇道气息。宫殿群落金光璀璨,气象万千,隐约可见九龙盘柱、仙鹤翔集的虚影在云气中沉浮。那里居住着当今神州浩土人族明面上的至强者之一,统御中域万里河山的——乾元仙帝。
无心只是平静地看着,眼中没有敬畏,也没有觊觎,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观察星象般的超然与思索。
仙帝……统御亿万生灵,坐拥无上权柄,享受万民朝拜。
但这真的是“道”的终点吗?
皇道、仙道、魔道、佛道……万道争流,孰高孰低?孰对孰错?
或许,本无高下对错,只有适与不适。
他在石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整座凌天城染成一片金红,才缓缓转身,随着归家的人流,向着城外走去。
他没有在凌天城久留。这里的繁华虽盛,但皇权太重,规矩太多,并非他此刻寻求的“入凡”之地。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西方。
那里,是他来到上界后的第一个“故乡”,是他修行之路的起点,也是许多故事开始的地方——
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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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重逢
离开凌天城,无心不再纯粹徒步,时而施展缩地成寸的神通,时而搭乘凡人的车马,一路向西。
越是接近西域,他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便越是浓烈。
近乡情怯?或许有之。
物是人非的感慨?定然不少。
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回去看看”的冲动。看看那片土地是否安好,看看那些故人是否依旧,也看看……当初那个懵懂踏入上界、一心只想变强救人的自己,如今究竟走到了哪里。
这一日,他终于踏上了西域的土地。
与中域的繁华富庶、皇权威严不同,西域给人的感觉更加粗犷、苍凉,却也更加自由、奔放。这里宗门林立,势力交错,没有统一的帝国,更多的是城邦联盟与宗门辖地。民风也更为彪悍直接。
无心没有去那些他曾闯荡过的险地秘境,而是径直向着记忆中的那个方向走去。
数日后,一片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
青山环抱,绿水蜿蜒,灵气氤氲成雾。庞大的建筑群依山而建,亭台楼阁掩映在古木奇花之间,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山门巍峨,匾额上四个古朴大字铁画银钩——
天启书院。
这里,是他来到上界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是收留他、教导他、给予他最初立足之地的地方。
十年了。
离开时,他还是个刚刚突破金丹、对未来既憧憬又迷茫的年轻修士。如今归来,已是渡劫境后期、统领一方势力的幽冥殿主,更是本体萧尘的光明分身,肩负着平衡光暗、探寻大道的重任。
十年光阴,于修士而言不算漫长,但足以改变太多。
他站在书院山门外不远处的一棵古松下,望着那熟悉的山门,望着进进出出、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子们,心中千思万绪,翻腾不休。
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山还是那座山,门还是那扇门,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的姿态都仿佛与十年前一般无二。
但人呢?
当年的同窗、师长,如今何在?是否有人早已陨落于道途?是否有人已功成名就?是否还有人记得,当年那个沉默寡言、却总能在考核中让人意外的“无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缓步向着山门走去。
守门的是两位身着书院制式青衫的年轻弟子,修为在筑基中期左右,面容稚嫩,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属于书院学子的傲气与警惕。
“站住!书院重地,闲人免进!”其中一名弟子伸手拦住无心,语气还算客气,但姿态不容置疑。
无心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令牌。令牌呈淡青色,正面镌刻着“天启”二字,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央”字,周围环绕着细密的云纹——这是当年他作为央院弟子时的身份令牌。
他将令牌递上。
守门弟子接过,仔细查验。令牌入手温润,内里隐隐有书院特有的阵法波动,绝非伪造。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讶。这令牌的形制与气息,似乎是……好些年前的老款式了?而且“央”院……那可是书院核心五院之一!
“这位……师兄?”年长些的弟子语气顿时恭敬了许多,双手将令牌递回,“不知师兄是……”
“外出游历多年,今日回书院看看。”无心接过令牌,温和道,“可否通行?”
“自然可以!师兄请!”两名弟子连忙让开道路,目送无心走入山门,眼中还残留着好奇。这位“师兄”气息完全内敛,看不出深浅,但能持有央院老制式令牌,定然不是简单人物。
踏入山门,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宽阔的青石广场,中央矗立着开院祖师的雕像;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学舍与讲堂;远处可见五大院各自的山峰轮廓,云雾缭绕,钟声悠扬;更远处,藏书阁、炼丹房、炼器坊、试炼塔等建筑隐约可见。
学子们或三五成群讨论经义,或独自匆匆赶往某处,或于僻静处打坐修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药香与灵气,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活力。
无心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向着央院所在的主峰方向,缓步而行。
他走过当年每日晨练的演武场,场中正有一批新弟子在导师指导下练习基础拳法,呼喝声稚嫩却有力。
他路过曾经经常去借阅典籍的经楼,楼前古树下,依旧有学子捧着书卷沉浸其中,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他穿过连接各院的长廊,廊壁上历代先贤的题字与画像依旧,诉说着书院的荣耀与传统。
一切似乎都没变。
但仔细看,演武场边多了几件新法器,经楼外墙似乎重新粉刷过,廊壁上添了几幅新晋杰出学员的画像……时光终究留下了痕迹。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座横跨溪流的石桥边。
桥是普通的青石桥,栏杆上爬满了青藤,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当年,他经常与几位交好的同窗在此处碰面,或讨论修炼疑难,或分享外界见闻,或只是单纯地看鱼、听水、闲聊。
就在他驻足桥头,望着溪水微微出神时——
“嗖!”
一道劲风,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袭来!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厚重沉凝、仿佛能撼动山岳的拳意,直击他后心!
无心神色不变,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那拳头即将触及他衣衫的瞬间,他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微微一侧,同时右臂后甩,以肘为锋,精准地撞向来袭者的手腕!
“砰!”
一声闷响,气劲四溢,将桥下的溪水都激起圈圈涟漪!
来袭者显然没料到无心反应如此之快、应对如此精妙,拳势被阻,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而无心,也被这股沉雄的力道震得向前滑出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望向对方。
袭击者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的青年。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褐色短打,肌肉贲张,浑身散发着如同大地般厚重坚实的气息。此刻他脸上带着错愕,但很快,那错愕就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变成了开怀大笑!
“哈哈哈!好小子!还是和当年一样!身手一点没落下!”青年声如洪钟,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无心的肩膀,拍得砰砰作响。
无心也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看到老友的温暖笑容。他打量着对方,十年光阴,眼前之人更加健硕,气息更加沉凝磅礴,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但那双眼睛里,依旧是熟悉的热忱与直爽。
“桑罗合。”无心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带着感慨,“好久不见了。你也还是和当年一样,见面先打招呼的方式这么特别。”
桑罗合,南院土院当年的精英弟子,性格却像火院人一样好斗豪爽。当年两人第一次相遇,便是在一次五大院联合的实战切磋中。桑罗合见无心一个央院弟子(央院主修综合与大道感悟,并非以战斗见长),便主动挑战。结果,一场激斗,无心以一招极其精妙的五行遁法配合剑指,险胜半招。
桑罗合不服,此后便隔三差五找无心“切磋”。从演武场打到后山,从徒手搏斗到兵器较量,从法术对轰到阵法破解……十次里,无心能赢六七次,但每次赢得都不轻松。桑罗合的战斗天赋与顽强意志,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打不相识。一次次切磋下来,两人反而打出了交情。他们发现彼此在很多方面都颇为投契:都厌恶虚伪做作,都欣赏实力与努力,都认为修行不该闭门造车,都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于是,切磋之余,他们也开始一起喝酒,一起探讨修行心得,一起接书院任务外出历练,甚至一起在凌天城的夜市里为了几串烤肉跟人争执(最后是桑罗合付的钱,因为无心那时候身上真的一个子儿都没有了)。桑罗合为人豪爽仗义,性格质朴直接,虽然好斗,但心思纯粹,对朋友掏心掏肺。无心沉静内敛,思虑周全,两人互补,很快便成了莫逆之交。
后来无心离开书院外出历练,两人还曾约定,他日再聚,定要再好好打上一场,喝上一顿。
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年。
“哈哈哈!那是!不这样打招呼,怎么对得起咱们‘打出来’的交情!”桑罗合大笑着,又是一拳轻捶在无心胸口(这次控制了力道),“好你个无心!一走就是十年,音信全无!老子还以为你死在外面哪个犄角旮旯了呢!”
话语粗鲁,但那眼中的欣喜与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
无心心中温暖,笑道:“命硬,死不了。倒是你,看起来混得不错,这身土元力浑厚凝实,怕是已经摸到化仙的门槛了吧?”
桑罗合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还行吧,前些年有些机缘,侥幸到了渡劫境后期。化仙嘛……还差那么点意思。”他上下打量着无心,眼中精光一闪,“倒是你,小子,深藏不露啊!刚才那一肘,时机、力道、角度,妙到毫巅!十年不见,你这身手不仅没退步,反而更加精纯圆融了!快说,现在什么境界了?别告诉我你还是金丹!”
无心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略有寸进而已。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这些年书院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
桑罗合闻言,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叹了口气:“书院还是那个书院,教习修行,培养弟子。但外头的世道……不太平啊。”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山下有家老店,酒够烈,肉够香!咱们边喝边聊!十年没见,老子憋了一肚子话要跟你说!”
说着,不由分说,一把揽住无心的肩膀,就拖着他往山下走。
那股熟悉的、不容拒绝的热情劲头,让无心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他任由桑罗合拖着,脸上带着笑意,心中却因对方那句“外头的世道不太平”,而微微一沉。
看来,这十年的变化,远不止他个人。
西域,似乎也起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