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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凉亭别语,将军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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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洛府,后园。

秋意已浓,白日里尚存的一丝暖意,在入夜后便被寒凉的晚风驱散殆尽。后园中那方引活水而成的湖泊,此刻水波不兴,倒映着天上疏朗的星子和一弯清冷的下弦月。湖畔精心打理的花木大多凋零,唯有几丛晚菊在夜风中瑟瑟地开着,散发出幽微的冷香。湖心那座名为“听雨”的精巧水阁,飞檐下悬挂的几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却孤寂的光芒,将阁中凭栏而立的那道紫色倩影,拉得细长,投在粼粼的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仿佛随时会碎裂、消散。

洛紫凝已在此处站了许久。

她换下了白日那身繁复华丽的裙装,只着一袭简素的淡紫色家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绒披风,云髻未多加装饰,仅以一根素银簪固定,几缕发丝被夜风吹得拂过苍白的脸颊。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漆黑的湖岸,或是更远处府墙外隐约可见的雍城灯火。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那是多年前君莫笑送给她的生辰礼,玉质普通,雕工也算不上顶好,只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她的生肖),却一直被她贴身收藏。

指尖传来玉佩熟悉的温凉触感,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九日后的定亲,如同一个不断逼近的黑暗深渊,吞噬着她所有的希冀与生气。白日里,母亲又来探望,絮絮叨叨地说着罗恒公子(她强忍着恶心才没有打断)家世如何显赫、凌云仙主如何看重、未来的婚礼将何等风光……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她只是木然地听着,偶尔点头,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自由……真是奢望。”她无声地自嘲,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璧几乎要嵌入皮肉。或许,从她出生在洛家,被赋予“紫凝”这个承载了家族厚望的名字开始,她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所有的天赋、才情、美貌,都不过是将来为家族换取更大利益的筹码。以前她还天真地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与君莫笑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或许能挣得一丝自主。可如今看来,在家族利益与滔天权势面前,那些都脆弱得可笑。

夜风更凉了,带着湖水的湿气,穿透披风,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却没有转身回阁内取暖的打算,似乎这外界的寒冷,反而能让内心那团灼烧般的痛苦稍稍平息。

就在她神思缥缈之际,一个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却又熟悉到让她灵魂为之颤栗的嗓音,毫无征兆地、轻轻地在不远处假山石后响起:

“紫凝。”

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静谧,又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

洛紫凝浑身剧震!攥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几乎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猛地转过头,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假山石旁,月色与灯光的交界处,一个身着普通深灰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也让他那张清俊却布满风霜、此刻写满了紧张、痛楚与深切思念的脸庞,在明暗光影中显得如此真切,又如此不真实。

君莫笑!

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敢来这里?!洛府如今戒备何等森严!父亲为了防备意外,尤其是防备他,暗中不知布置了多少眼线和护卫!他这是……自投罗网吗?

巨大的震惊、汹涌的狂喜、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恐惧与担忧,瞬间淹没了洛紫凝!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冰凉。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一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和更汹涌的情绪决堤。

不能!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附近一定有眼线!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不能让他陷入绝境!

电光火石间,洛紫凝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激动、担忧、爱恋、委屈……统统压入心底最深处。她的脸上迅速覆上一层冰冷的面具,眼神也变得疏离而淡漠,仿佛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客套与疏远的冰冷语调,缓缓开口:

“君公子,深夜到访民女闺阁禁地,不知……有何贵干?”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不仅刺向君莫笑,也反噬着她自己的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尽管她已经竭力控制。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君莫笑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他设想了很多种重逢的场景:或许是相拥而泣,或许是相对无言,或许是她的委屈控诉……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冰冷、如此客套、如此……将他于千里之外。

“君公子”……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在他的心口。他满腔的思念、一路的焦灼、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仿佛瞬间被冻结。他看着月光下她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惊人的脸,那刻意维持的冷漠表情,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他太了解她了,几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坚强外壳下的脆弱与煎熬。

心中剧痛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怜惜涌了上来。他知道,她是在保护他,用这种残忍的方式,逼他离开,逼他死心。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转身就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中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向前踏出半步,却又停在了一个不至于太近、却又足以让她听清的低语距离。他的声音更加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紫凝……我……我马上就要离开西域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君莫笑清晰地看到,洛紫凝那强装冷漠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她立刻垂下了眼帘,掩饰住了大部分情绪,但那瞬间身体的僵硬,以及袖口处细微到极致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离开西域?他要走?去哪里?为什么?是因为自己订婚的消息吗?他是要彻底放弃,远走他乡了吗?

无数个念头如同乱箭,射中洛紫凝的心房,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绞痛。她死死地握住拳,指甲陷得更深,才能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和冰冷的表情。不能问!不能表现出关心!不能……

然而,君莫笑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劈开了她心头的黑暗与绝望。

“这一去……可能就要半年。”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但是,紫凝,还希望你能……等我!”

等我?洛紫凝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月光下,他的眼神不再是曾经的少年锐利,而是沉淀了风霜、痛苦,却又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坚定火焰。

“相信我!”君莫笑向前又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直接刻入她的灵魂,“当我回来的时候,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绝不会!”

这誓言,如此直接,如此沉重,砸在洛紫凝早已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了滔天巨浪。等她?相信他?回来?不让她受委屈?这可能吗?对手是凌云仙主,是庞大的洛家,是整个西域近乎一半的势力!他一个人,如何抗衡?半年时间,又能改变什么?

理智告诉她,这或许是绝望下的痴言妄语,是安慰她的虚无承诺。可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了太久、几乎快要死去的、曾经深深爱恋着这个少年的灵魂,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生出了一丝微弱到可怜、却又顽强不肯熄灭的……希望。

但正是这一丝希望,让她更加恐惧。她怕这希望是假的,怕他最终失败,怕这希望破灭时会带来更深的绝望,也怕……这希望会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于是,她只能以更冰冷、更绝情的话语,来斩断这不该有的念想,也斩断自己心中那不该燃起的火苗。她强迫自己勾起一抹疏离而客套的弧度,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更明显的颤抖:

“君公子这话……与我何干?”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望向黑沉沉的湖面,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你我之间……终究已是陌路人罢了。公子前程远大,实不必为了不相干的人,耽误了自己。”

“陌路人”……“不相干”……

君莫笑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但他没有错过她话音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没有错过她偏头时,眼角那一闪而逝的、被月光映照出的微弱水光,更没有错过她那双死死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的玉手。

她在说谎。她在用最伤人的话,保护他,也在保护她自己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

明白了这一点,君莫笑心中的痛楚,奇异般地化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决心,以及一种释然。她并非无情,只是情势所迫,身不由己。这就够了。只要她心中还有他,只要她还活着,还在等他,那么,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九幽深渊,他也要闯出一条生路来!

他不再试图靠近,也不再说什么煽情的话语。有些事,无需多言;有些承诺,重于泰山。

他深深地、最后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此刻月光下她单薄却倔强的身影,连同这冰冷的凉亭、寂静的湖水、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无奈与悲凉,一起刻入骨髓,化为未来半年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然后,他决然地转身,没有再说一个字,身影如同融入了假山石的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院落与夜色深处,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就在他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洛紫凝视野尽头的刹那,夜风中,远远飘来他最后一句,如同誓言般坚定清晰的话语:

“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

“我一定会带你……去看我们当初的约定——北域的极光。”

声音渐远,终至不闻。

凉亭中,洛紫凝依旧保持着望向湖面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玉雕。

直到确认那熟悉的气息彻底远离,直到感知中附近那些隐晦的窥探目光似乎并未捕捉到异常而移开,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心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断裂。

“呜……”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悲鸣,从她喉间溢出。强装的冷漠、刻意的疏远、所有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手中那枚一直被紧握的兔子玉佩,“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脚边,在月光下反射着温润却孤寂的光泽。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襟。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那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委屈、恐惧、不甘、绝望……还有那一丝被强行唤醒、却让她更加痛苦的微弱希望,此刻如同岩浆般喷发出来,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莫笑……莫笑……”她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心如刀绞。

他说会回来,说会带她去看北域的极光……那是他们年少时,在书院观星台上,对着流星许下的天真约定。他还记得……他都记得!

可是,现实如此残酷。洛家的高墙,凌云仙主的权势,罗恒的虎视眈眈……哪一样不是足以碾碎他们所有梦想的巨轮?他孤身一人,如何抗衡?半年时间,又能改变什么?

她既希望他真的能创造奇迹,又害怕他为了这渺茫的希望去以卵击石,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这种矛盾与煎熬,几乎要将她撕裂。

晚风凄冷,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和散乱的发丝。湖心水阁的孤灯,将她的影子拉得更加瘦长、更加无助。她就那样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不知哭了多久,仿佛要将一生的泪水都在今夜流尽。

直到贴身侍女察觉异常,提灯寻来,看到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低声劝慰。

洛紫凝这才勉强止住悲声,任由侍女扶起,捡起地上的玉佩,紧紧攥回手心。她擦去满脸泪痕,重新挺直了脊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那双红肿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死去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绝望的灰烬中,倔强地保留了一丝火星。

她最后望了一眼君莫笑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夜色和摇曳的树影。

“我等你……”她在心中,用尽所有的力气,无声地、虔诚地许下承诺,“无论结果如何……我等你。”

然后,她转身,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回那灯火通明、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的深闺。背影挺直,却透着无尽的萧索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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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将军府(秦府)。

与洛府的精致奢华不同,将军府坐落于雍城东北角的“武德坊”,建筑风格大开大合,以厚重、实用、防御性强着称。高墙深院,门楼巍峨,门前矗立的不是石狮,而是两尊披甲持戈、怒目圆睁的青铜战将雕像,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夜色中,府内灯火并不算辉煌,却井然有序,巡逻的甲士脚步沉稳,目光锐利,显示出主人治军严谨的风格。

无心与桑罗合留在府外一条僻静巷道的阴影里等待。君莫笑则整理了一下因潜入洛府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平复了激荡的心绪,来到将军府气派的黑漆大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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