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合阳·兵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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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议事之后,合阳城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城墙照样在修,田地照样在分,大锅饭照样在煮,那些被收编的降军照样每天早晚操练、白天屯田。魔族士兵们照样和那些新附的兵卒一同搬石头、搅灰浆、吃大锅饭。一切都显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可几乎所有的聪明人都明白,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进行着。
果不其然。
当合阳被攻破的第七日,兵变开始了。
那天夜里的月色极其昏暗,一层厚重的阴云将整个天穹都笼罩在了其中。合阳城中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风中摇曳,如同几颗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的残星。城西俘虏营的方向,那些被集中在一起的顽固分子们开始相互联络,如同一群在暗处游动的蛇。
他们中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中年汉子,姓周,原是合阳守军中的一名千夫长。城破之时他被大水冲散,在俘虏营中被关了七日。这七日里他没有一天不在盘算着如何逃出去。他联络了营中几个同样宁死不降的旧部,又暗中串联了其他几个营房里的刺头。到第七日夜里,他们已经拉起了将近三千人的队伍。
“后半夜,守城军士换防。”周千夫长蹲在营房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几个心腹说道,“换防的时候是他们防备最松的时候。到时候我们分三路走,第一路去夺营门,第二路负责断后,第三路——”他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线,“直奔南门。只要出了城,向南跑上六十里就是武关。武关还在乾元帝国手里,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千夫长,那那些降军呢?”一个心腹低声问道,“他们要是拦我们怎么办?”
周千夫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不屑的弧度。
“降军?你说那些泥腿子?”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他们以前在营里是什么货色,你们不知道?日常训练出了事总是让他们背锅,每月的粮饷被克扣了大半,嫡系吃肉他们连汤都喝不上。就那种货色,也配拦我们?”
那些心腹们发出一阵极其低沉的哄笑。
“可他们人多——”有人还是有些担忧。
“多?”周千夫长冷笑了一声,“多有什么用?打仗靠的是胆气,是本事。那些泥腿子有什么?给他们一把刀,他们连怎么握都不知道。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合阳守了十几年的老兵?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他顿了顿,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浓烈的煽动意味。
“再说了,那些泥腿子对咱们是什么心思,你们心里没数?他们恨咱们比恨魔族还狠。要不是魔族压着,他们早就想反了。你们觉得他们会替魔族卖命?”
那些心腹们纷纷点头。
这话倒是没错。那些降军平日里被嫡系欺压惯了,此刻就算被收编进了魔族军队,难道就能一夜之间变成忠臣?不可能。他们最多也就是做做样子,打起来未必肯拼命。
“那魔族呢?”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魔族要是不管呢?”
周千夫长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了闪,然后缓缓说道:“魔族当然会管。可我琢磨过了,他们的主力部队都在城外,城里只有几个营的兵力。换防的时候他们最多反应不过来。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在他们合围之前杀出南门,他们想追也追不上。”
他拍了拍地上的那道线,像是在拍板。
“就这么定了。后半夜动手。”
与此同时,在城西俘虏营的另一个角落,孙老斜正蹲在自己营房的门口啃着一张白天省下来的烙饼。他旁边坐着那个白天跟他一块儿啃饼的老兵,姓刘,以前在人族军营里也是底层泥腿子出身,被收编之后跟孙老斜分到了一个营房。
“老斜,你听见了没?”老刘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
“听见啥?”
“那些人在串连。”老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方才出去撒尿,瞧见几个营房的人在交头接耳。那几个人我认得,都是以前守军里的老兵油子,平日里看人都是斜着眼睛看的。”
孙老斜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辨认风向和脚印。而在人群中待了这些日子,他也学会了辨认一种东西——那种要出事的味道。
“跟咱们没关系。”他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跟咱们没关系。”老刘搓了搓手,“可万一打起来了呢?咱们这个营是新编的,到时候会不会被拉上去顶缸?”
孙老斜想了想。
“到时候看吧。反正让干啥干啥。”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咱们就是泥腿子,在哪儿都是泥腿子。在以前的营里给周都尉当牛做马,在这边好歹还分了一块地。要是打起来,我肯定站这边。”
“为啥?”
“不为啥。那饼挺好吃的。”
后半夜。
换防的钟声在城楼上敲了三下。那是子时三刻的报时,也是守城军士换防的信号。
钟声落下的那一刻,俘虏营中猛然炸开了。
周千夫长带着他那三千人从营房里涌了出来。他们手里有刀——那些刀是从营房工具间里偷出来的,虽然粗糙,但都是开了刃的真家伙。也有人提着木棍、铁锹、扁担,凡是能打人的东西都被抄在了手里。
“走!跟我走!”
周千夫长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开了营门。那些看守营门的守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涌出来的人潮淹没了。他们没杀人,只是把人缴了械捆了起来。周千夫长虽然恨魔族,可他脑子还清楚——真杀了人,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了。
“别杀!捆了就行!挡路的就推开!”
他一脚踹开了营门,带着人向城南方向冲去。夜风灌进营房之间狭窄的巷道,把许多人在睡梦中吹醒。有人提着裤子从营房里跑出来,一看满街都是横冲直撞的人,吓得又缩了回去。
孙老斜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他一骨碌翻身起来,抄起枕边白天领的那把锄头。那锄头是新发的,木头把子又粗又硬,抡起来不比一根狼牙棒差多少。老刘也醒了,哆嗦着躲在墙角。
“别出去!”老刘喊他。
孙老斜没有出去。他站在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看到那些人在巷道里跑,听到他们的喊声。有人在喊“跟我们去杀魔族”,有人在喊“往南走”。他看得清清楚楚,领头那个人他认得,正是以前周都尉手下的一个千夫长,姓周。当年在合阳城里抓壮丁的时候,正是这个周千夫长派人把他逮住的。
“原来是他。”孙老斜嘀咕了一声。
他攥紧了锄头,心里盘算着。他不想跟那些人走,他不想去“杀魔族”。他不想去拼命。他只想好好活着,打猎也行,种地也行。魔族分给他的那块地,他还没来得及去看。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远了。周千夫长带着人往南门方向冲去了。
孙老斜靠在门框上,吐出一口气。
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孙老斜透过门缝一看,是一队魔族士兵举着火把从营房外面跑了过去,他们的首领一边跑一边喊:“各营集合!各营集合!甲字营封北门!乙字营封东门!丙字营随我去西城区域!新编第三营在营中原地待命!”
孙老斜听到“新编第三营原地待命”这几个字,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紧了起来。
原地待命。这四个字听着简单,可他在军营里混了这些日子,多少知道一点门道。原地待命,那就是没把他们当自己人。当然,他也能想明白——新收编的兵,谁知道会不会临阵倒戈?换了他是上官,他也不敢把新兵往刀刃上摆。
“原地待命就原地待命。”老刘凑上来,“咱们不去就行。”
孙老斜没有接话。
他沉默着走到营房角落,把那把锄头靠在了墙上。然后他坐回自己的草铺上,抱着胳膊。
外面是什么动静,他听着。
他听那远处的喊杀声,听那兵刃碰撞的脆响,听那不知是谁发出的惨叫。合阳的夜色被那些声音搅得翻江倒海。他知道,那个周千夫长正在南门那边拼命。
他忽然想,那些人往南跑,跑得掉吗?就算跑出去了,回去之后又能怎么样呢?再被抓回来?再被拉去填战壕?再被嫡系往死路上赶?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就坐在那儿等着。
而此时的城西战场上,冥河正带着他的营向兵变发生的区域赶去。
冥河的营是甲字营。他接到命令的时候已经慢了一步,传令兵跑过来时嗓子都劈了,急得满头是汗。冥河一骨碌爬起来,披上甲胄抄起长剑,集合了能集合的人就往外跑。轩辕红月跟在他旁边,腰间的短刀已经拔出来了。
“什么情况?”冥河边跑边问。
“叛军往南门去了!”传令兵喘着粗气,“上面让各营分头堵,你们营去西城区域!”
“西城?”冥河皱了皱眉。他记得叛军是往南门跑,去西城干什么?但他没有多问,带着人就往西城扑。
赶到西城的时候,他发现西城的巷子口已经有人在交手了。火光中能看到几十个叛军正和守军厮杀,但规模不大。冥河带人压上去,对方一触即溃,往南边的巷子里退了。
“追!”他喊了一声。
他带着人追进了巷子,迎面撞上一队正在且战且退的叛军。他挥剑上去,三下五除二放倒了两个。第三个是个壮汉,手里抡着根铁棍,被他一剑挑飞,一脚踹翻在地。那人倒下去的时候回头骂了一句:“你个叛徒!帮着魔族打自己人,你还是人吗?”
冥河没有理他。他把那人缴了械,往后一推,让手下人捆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追。
他追了一阵,越追越觉得不对劲。
西城的叛军太少了。如果说叛军主力正在往南门突围,那西城最多只是几股佯动或者被截断的散兵。可他接到的命令分明是“西城区域”。为什么要把他调到西城来?是上面判断错了,还是故意把他调开?
他心里存了疑问,但手上没停。他带着人把西城的几条巷子扫了一遍,抓了几十个散兵,然后就地扎住,没再往南门方向凑。
这时候,远处南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响亮的喊杀声。那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然后又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零星的厮杀声,再后来就只剩下了零星的鸣金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传令兵跑过来传话:“南门那边打完了。叛军冲出了城,往南跑了。各营原地驻扎,等天亮之后扫战场。”
冥河听了这话,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紧了起来。
打完了。叛军跑了。
可跑了多少?只跑了三千。合阳城里有多少兵?光他们这个营就有三五百人,加上其他几营,城里的守军至少在两三千以上,再加上那些没算进去的嫡系降军,兵力上不见得比叛军少。可他们居然在层层围堵中跑掉了。
按常理,三千叛军就算打得再凶,没有外援,也早晚会被磨死。更何况那是夜战,是巷战,叛军本来就不占便宜。可他们就是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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