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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兴和·闭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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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延又看了一眼那个无匿词。

这东西是真的假的?他不知道。就算是真的,魔族想混进来,难道非要带着魔气进来?随便找个被俘的人族士兵,喂一颗蛊丸,拿捏住他的命脉,让他进城之后在指定位置放一把火——这种事张延见多了。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李德明不会信。李德明需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能让他自己安心、也能堵住城中那些大户人家嘴的说法。

“既然郡守大人已经决定了——”张延抱拳躬身,“末将遵命。”

李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张将军忠心耿耿,本官心里有数。”

他说完就带着文二先生和一众文臣往城楼内侧走,准备抛无匿词照人。张延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到城楼拐角的时候,一个人从暗处闪了出来,跟他并肩而行。

是胡将军。

胡将军本名胡大勇,是兴和城的副守将,比张延大两岁,一张黑脸膛,络腮胡子,平日里话不多,但打仗的时候比谁都猛。他凑到张延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姓文的那个卷轴我看过了,是真的。但照出来有没有用,不好说。”

张延脚步一顿。

“你什么意思?”

“那个卷轴只能照出外泄的气息。”胡大勇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魔族要是找个彻底封印了魔气的人混进来,或者干脆找个被胁迫的本地人当内应,卷轴什么都照不出来。刚才那个文二先生说得头头是道,我就问他一句——你文家在合阳的管事跑得比溃兵还快,他是不是一个被胁迫的本地人?文二先生当场脸就绿了。”

张延深吸了一口气。

“你准备了多少?”

“我手底下三个营,今晚全部在城西粮仓和军械库附近布防。”胡大勇的声音像在嚼铁钉,“城门一开,我的人会盯着每一个进来的溃兵。但凡有往粮仓、军械库、水井这些地方乱窜的,当场拿下。名册我也准备好了——所有入城的溃兵,全部单独编队,不许跟城中守军混编。姓文的要是敢放水,老子第一个参他。”

“李德明那边……”

“李德明的人今晚要摆庆功宴,喝到后半夜。”胡大勇冷笑了一声,“等他们喝醉了,咱们的人已经该抓的抓了,该盯的盯了。等他们醒过来,咱们把证据往桌上一拍——他李德明还敢保文家?”

张延看了胡大勇一眼。这个平日里闷头不响的黑脸汉子,此刻眼睛里全是狠劲儿。

“你就不怕文家事后找你麻烦?”

“怕。”胡大勇直截了当地说,“可我更怕兴和城破在我手里。张将军,你守了十七年兴和,我守了十三年。咱俩加起来三十年的心血,不能毁在一个卷轴上。”

张延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胡大勇的肩膀。

“城西粮仓那边,我调一个营给你。”

“好。”

两人分开的时候,城头上正响起文二先生那尖细嗓门传出的喊声:“无匿词——照——”

张延回过头去,看见那个卷轴被高高抛起,在半空中展开成一面金色的光幕。光幕笼罩了整个城门区域,把城下那三千多号人照得纤毫毕现。光幕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气息标记——清一色的人气,干干净净,没有一缕魔气。

城下的周怀安仰着脖子笑了:“张延!你个老乌龟看见没有!咱们身上干干净净!你还有什么话说!”

城头上的文二先生也笑了:“张将军,你看——什么都没有嘛。”

李德明拍了拍手,笑呵呵地对身边的传令官说:“传令——开城门。”

张延没有拦他。

他站在城楼内侧的阴影里,看着那道厚重的铁闸门被绞索一寸一寸地拉起来,看着城外的溃兵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涌进兴和城。周怀安第一个冲进来,进来之后回头朝城头上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大摇大摆地往城中走。文家的管事跟在他旁边,满脸堆笑,可张延注意到那个管事的脚步在进门那一刻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城楼内侧的方向。

只有一下。

但张延看见了。

他记住了那个管事的长相,记住了他方才看的方向,记住了他进门之后往哪条街拐。

“赵参将。”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到。”

“刚才那个文家管事——他往哪走了?”

“禀将军,往文家在城中的宅子方向去了。”

“派两个人跟上他。换便装,别让他发现。”

“是。”

赵参将下去安排的时候,胡大勇已经带着人往城西去了。张延最后看了一眼敞开的城门和不断涌入的溃兵,然后转身往城楼下走。他要去军械库那边亲自盯着,那是胡大勇分身乏术的另一头。

他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哄笑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怀安正站在城门洞里,旁边围了一群跟班,正拍着身上的土,有说有笑。其中一个跟班朝城头上指了指,周怀安又回头啐了一口,然后一群人勾肩搭背地往城里走了。

张延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他想起十七年前他刚接任兴和守将那天,他爹——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当官了,别忘了自己是啥出身。”

他没忘。

城下那三千多号人里头,至少两千个是跟他爹一样的庄稼汉、猎户、铁匠的儿子。他们被拉来当兵,被拉来守城,被拉着从合阳往兴和跑,跑到自己人城底下,被关在门外冻了半夜。

他不能放他们进来,因为他怕城门开了兴和就完了。

他放他们进来了,因为他没法不放。

张延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脚踩在城根底下的泥土上。他蹲下去,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土是冻土,硬邦邦的,硌手。

他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军械库方向走去。

而在兴和城的太守府里,李德明正和文二先生推杯换盏。堂上摆着三桌酒席,在座的都是在方才那场决策中出了力的人——文二先生坐在李德明右手边,笑得满脸褶子;帝子幕府的那个姓孙的门客坐在左边第二桌,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碰。

“文二先生,你那个无匿词,真是帮了郡守大人大忙啊!”孙门客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文二先生笑眯眯地端起酒盅:“哪里哪里,都是为郡守大人分忧。”

李德明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脸已经喝得有点红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对身旁的幕僚感叹了一声:“张延这个人啊——忠心是忠心,就是太死心眼。咱们兴和城是那么容易破的?他非要搞得满城风雨的,倒显得本官这个郡守没本事似的。”

“郡守大人说得是。”幕僚赶紧赔笑,“张将军确实过于谨慎了。”

李德明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堂上堂下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热闹得像过年。

而在兴和城北的军械库大门口,张延蹲在门洞里,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一口一口地啃。他身旁蹲着胡大勇,也在啃馒头。两人谁都没说话,就盯着那条从城门方向延伸过来的长街。

长街尽头,一队队溃兵正在被引导着往城西的临时营房走。火把的光在街面上晃来晃去,人影憧憧。有些溃兵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有人抬头看路边的招牌,有人盯着街角的水井,有人往巷子里多看了两眼。

张延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

“来了。”

胡大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面上走过来三个人,穿着溃兵的衣裳,走路的样子跟旁人没什么区别。可他们走到军械库门口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其中一个脚步顿了一下,往巷子里瞥了一眼。

只瞥了一眼。

然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张延没有动。胡大勇也没有动。

“记下来。”张延说。

“记下了。”胡大勇点了点头,啃了口馒头。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带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划拳声和笑声——那是太守府的方向。张延把剩下的馒头渣撒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

“走吧。还有一宿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后的长街上,溃兵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城西走,火把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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