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双妃归去(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张妍的丧事办完,坤宁宫空了。朱雄英没有再让人住进去,他让人把门锁了,钥匙自己收着。偶尔路过,他会站在门外看一看,隔着门缝,看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叶落了一地,没有人扫。他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武康三十年,秋。张妍走后的第三个月,徐妙锦也病了。她的病来得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前一刻还在永寿宫里和宫女们说笑,下一刻就倒下了。太医说是急症,心脉堵塞,药石无灵。陈洪跑来报信的时候,朱雄英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辽东军饷的奏折。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乾清宫。
永寿宫里,徐妙锦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呼吸急促。她的眼睛半睁着,看到朱雄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是武将的女儿,身体底子好,一辈子没怎么生过病。当年在辽东,她跟着朱高煦骑马射箭,从不输给男人。嫁给朱雄英后,她收敛了性子,安安静静地待在永寿宫里,绣绣花,种种菜,偶尔去坤宁宫找张妍聊天。她不爱争宠,不爱出头,可她做的桂花糕是整个宫里最好吃的。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她都要亲手做一笼桂花糕,送到乾清宫来。朱雄英爱吃,她一直记得。
朱雄英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滚烫滚烫的。
“妙锦,朕在。朕在这里。”
徐妙锦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她没有留下遗言,因为她来不及留。她想说的话也许很多,可她没有时间说了。她的生命像一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连痕迹都没有留下。朱雄英没有哭。他握着她的手,等她凉透了,才松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桂花还在开,金灿灿的,香得醉人。可做桂花糕的人,不在了。
追封“贵妃”,谥号“端惠”,陪葬孝陵。
武康三十一年,春。刘玥也病了。她的病不是急症,是熬的。常年伏案编书,眼睛坏了,腰也坏了,胃口也不好。太医说她底子亏空太多,当年编《永乐大典》的时候就把身体熬坏了,这些年又没有好好养,积劳成疾。药石能治表,不能治本,她需要静养。可静养对她来说比吃药还难。她闲不住,一闲下来就心慌。
朱雄英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半靠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卷医书,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字地看。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和年轻时一样——那种光,是读书人的光,是做事人的光,是心里有火的人才会有的光。她不是那种会撒娇的女人,她一辈子都在做事,做完了《永乐大典》,做《大明医典》,做完了《大明医典》,推种痘,推完了种痘,又去编《医学入门》。她做了多少事,数不清。她只知道,能多做一件,就多做一件。
“刘玥,你病了就好好歇着。书什么时候都能看。”
刘玥放下书,摘下眼镜,笑了笑。“陛下,臣妾这不是在看闲书,是在校对新版的《大明医典》。太医院准备重新刊印,臣妾不放心,想亲自过一遍。这是臣妾这辈子编的最后一本书了,不能让后人看到错字。”
“最后一本?”朱雄英看着她,心里一阵发紧。
刘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窗外,窗外那棵玉兰树开了花,白的像雪,一朵一朵的。她看了很久,忽然说:“陛下,臣妾想去长春宫住几天。长春宫是臣妾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臣妾想回去看看。”
朱雄英点头,让人把她抬回了长春宫。
刘玥回到长春宫后,精神反而好了起来。她让人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让花香飘进来。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她亲手种的玉兰树,看着那些白得像雪的花朵,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棵树是她搬进长春宫那年种的,她看着它从一棵小苗长成大树,从大树长到开花。树开花了,她的头发白了。
“陛下,您知道臣妾为什么喜欢玉兰花吗?”
朱雄英摇头。他从来没问过她这个问题。
“因为玉兰花干净。不染尘埃,不媚世俗。它开它的,不管有没有人看。臣妾这辈子,就想做一朵玉兰花。”
朱雄英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他想起当年在翰林院,刘玥还是一个年轻的编修,战战兢兢地站在他面前,说“陛下,臣愿意试试”。那时候她眼睛里就有这种光,干净的、执着的、不染尘埃的光。几十年过去了,她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可那光还在。它从来没有灭过。
武康三十一年秋,刘玥在长春宫病逝。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的墨迹已经干了。她的案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大明医典》的校样,她校到了最后一页,只差最后一行就校完了。朱雄英走近看了一眼,那最后一行写的是——“武康三十一年秋,淑妃刘氏校订完毕。”字迹有些歪斜,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是在校完这本书后走的。她把最后一件事做完了,该歇了。
朱雄英拿起那本书,合上,放在她枕边。
“刘玥,你校完了。书编完了,你歇着吧。”
刘玥去世后,太医院上表请旨,请求追封刘玥为“文淑妃”。朱雄英批了“准”字。可他在心里,不叫她文淑妃,叫她刘玥。刘玥就是刘玥,不是谁的妃,不是谁的妾,她是那个在翰林院战战兢兢说“臣愿意试试”的年轻编修,是那个在长春宫里一笔一划写《医学入门》的教书先生,是那个在太医院里指导年轻医官种痘救人、从没喊过累的老太太。她的一生,都给了那些书、那些方、那些人。
那一年的冬天,朱雄英变得沉默了许多。他很少说话,很少见大臣,大部分时间独自坐在乾清宫里,对着书架上那一排书出神——《永乐大典》《大明医典》《救荒本草》《大明会典》《医学入门》。这些书,是允炆编的,是刘玥编的,是朱橚编的,是刘玥带着太医院的医官们写的。他们都不在了,可这些书还在。
张妍走了,徐妙锦走了,刘玥也走了。一年之内,三位后妃相继离世,把朱雄英身边最后一点人间的温暖也带走了。坤宁宫空着,永寿宫空着,长春宫也空着。他一个人住在乾清宫里,白天批折子,见大臣,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听着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他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