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光芒如豆亦可煌煌(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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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意心神震动。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兼爱。在他之前的理解中,爱总是与人或有情众生相关联。
而矩子此刻所言,却将爱的范畴扩展到了无情之物,扩展到了存在与物性本身。珍惜材料,理解其特性,以最适合的方式运用它,使其发挥有益的作用,避免浪费与无谓的毁伤。
——这本身,竟也是一种爱,一种仁!
“而非攻,”矩子继续道,目光落回那只工蜂身上,
“非仅不攻伐他国、他人。对物,亦当非攻。何谓对物之攻?暴殄天物,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为一时之利毁万世之基,为一己之私损众生包括未来之用,此皆为攻物,亦是不义。”
“更有甚者,制造纯粹为破坏与杀戮而生的凶器,以精巧之机巧,行灭绝之暴行,此滥用材料非但攻物,更是以机巧为爪牙,助长人欲之攻,罪莫大焉。”
“汝造此蜂,其用在采集、修复、行远,其志在开源、持守、利生。此物行于世,非为破坏,而为建设;非为掠夺,而为可持续的采集;非为征服,而为服务。”
“此即非攻精神,在造物与用物上之体现。以创造代毁灭,以养护代榨取,以共生代征服。”
创造代替毁灭,养护代替榨取,共生代替征服……云无意脑海中,仿佛有惊雷滚过。
他回想起轮回镜中,身为农夫时对大地的索取与无力回馈的愧疚;身为帝王时对江山资源的挥霍与对民力的压榨;乃至身为妖兽时,那纯粹基于本能的掠夺与破坏。
那些苦难的根源,除了人与人的压迫,是否也包含着人对物、生灵对世界的某种无度攻伐与失衡索取?
而天机阁以天命之名收割众生,其背后对天髓的贪婪攫取,对世间苦难的蓄意制造,不正是这种攻物与攻人结合到极致的、最扭曲的体现吗?
真正的逆天,是否也需要包含对这种人与物关系的反思与重塑?不仅仅是打破人身上的枷锁,也要尝试建立一种人与万物之间更“和谐、可持续、互惠的共存方式?
就像这只工蜂,它采集,但或许也无意中传播了某些种子(金属碎屑?),它移动,可能会清理出小的通道,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废弃的一种转化与新生。
“然,物亦有性,有限。”矩子的语气转为深沉,“兼爱于物,非一味溺爱或不加利用。金铁之性刚硬,可用为兵,亦可用为犁;木材之性柔韧,可用为梁,亦可用为薪。
“用之为兵为薪,未必即不仁,关键在是否必”,是否适度,是否有更善之用可择。”
“我墨家节用、节葬,非为吝啬,而是深知物之有限,人之需求亦当有节制,以求长久。此亦为非攻于物之一端,不过度索取,不无端浪费。”
“汝之工蜂,取材于废弃,用能于微量,结构求简固,功用在持久。此即节用之体现。”
“若人人、处处,皆能以此心用物、造物,则世间纷争或可减半,资源困窘或可缓解。”
“纵有不得不战之时,亦当“慎用其器,速战以求速止,减少对万物之无辜波及与长久创伤。”
矩子最后看向云无意,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看到他一路走来的所有经历与领悟。
“汝历经轮回,见众生之苦;体悟菩提,生慈悲之心;行非攻之弈,学权衡之道;经兵家绝地,明生死之机。
“今又以兼爱之心,非攻之志,造此工蜂。诸般传承,看似各异,实则皆指向一处——对存在之理解、尊重与改善之道。”
“仁者爱人,道法自然,佛悲众生,墨兼爱物我,兵慎战全生……万法归宗,无非是在这充满苦难与不完美的世界上,寻找一条让更多存在,人、众生乃至万物能够更好地存在下去,并看见希望与可能的道路。”
“汝之逆天,逆的便是那阻碍此道、扭曲此道、以万物为刍狗的不仁之天与阁。”
“此蜂,便是汝之道的一个缩影与践行。望汝持此心,秉此志,于那绝望的逆旅中,不仅是破坏者,更是建设者;不仅是抗争者,更是播种者。以汝之手与心,于废墟之上,造新生之机;于黑暗之中,点微末之光。纵使光芒如豆,其路亦煌煌。”
话音落尽,矩子的虚影变得极其淡薄,几乎透明。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静静伏地的工蜂,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眼神却愈发明亮的云无意,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而平和的微笑。
“墨家一缕念,寄望于汝身。此蜂,便留于汝。它虽陋,然,其中有心,有志。或有一日,能助汝一二。前路漫漫,汝……自珍重。”
言罢,矩子虚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温润的光尘,融入了这片机巧塚的虚空之中。唯有那份关于兼爱非攻于人与物的深刻阐释,以及那工蜂所代表的创造、服务、持久的理念,深深烙印在了云无意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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