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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父子隔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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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在账房里坐了半炷香,桌面都空了,心里那股被人刚点着又强行掐灭的火却没下去。

周老账房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算盘框里。常福更不敢吭声,站在一旁缩成一团,活像随时准备替自家少爷收尸。

外头夜风掠过廊下,吹得门帘轻轻一晃。

没多久,方才那名老仆又回来了,站在门口,声音平平:“少爷,老爷叫你过去。”

常福脸色一白。

沈砚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今天业务挺忙,父子夜谈都排上号了。”

老仆像是没听见他的怪话,只侧身引路。

这一路比白日前厅那趟更静。

白日是满府都知道要出事,静里带着看热闹的紧张。此刻却像整座府邸都睡下了,只剩几盏风灯挂在廊角,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沈砚跟在后头,心里却比方才查账时更清明。

账本被收走,不是因为没问题。

恰恰相反,是因为问题太大了。

老仆把他带到书房外,轻声道:“老爷在里头。”

沈砚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太多灯,只案上一盏,墙边一盏。沈廷山坐在书案后,方才从账房带走的那几册账本就压在手边。他已经换了身便服,少了几分白日里在前厅压人的锋芒,却让人更清楚地看见那种久居高位、又在沙场和朝堂都滚过的人才有的冷硬。

他没让沈砚坐,也没让他跪,只抬了下眼。

“关门。”

沈砚回手把门带上,顺嘴道:“看来今晚不是家法,是密谈。”

沈廷山看了他一眼:“你若还想靠这张嘴糊弄过去,现在就可以出去。”

沈砚耸了耸肩,站在原地没动:“那我还是留下。毕竟白天骂完,晚上再单独叫来,总不能是想夸我。”

沈廷山手指压在账册边缘,语气冷淡:“你今日做的几件事,退婚时没继续发疯,出门听了满城嘲笑也没闹出更大的丑,回府后还知道查账。若换作从前,我会怀疑你又憋着什么混账主意。现在,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是装聪明,还是真开窍了。”

这话一点都不客气,甚至比白日更直。

沈砚却不意外。

他这个爹,明显不是会因为儿子突然说两句人话,就立刻感动得父慈子孝的类型。对这种老江湖来说,最可疑的从来不是一个蠢货继续犯蠢,而是一个蠢货突然像人了。

“父亲若非要我选一个,”沈砚想了想,“那就算是死到临头,脑子终于开工了。”

沈廷山冷声道:“少拿这些油滑话遮掩。”

“不是遮掩。”沈砚摊了摊手,“我以前有多不像样,连我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该挨两巴掌。如今忽然发现再这么混下去,不只是我完了,沈家也得跟着被人看笑话,总得学着像个人。”

沈廷山盯着他,像在辨这话里有几分真。

半晌,他才道:“像个人,不是看两本账册、堵两句嘴就够了。”

“你这些年捅出的窟窿,不是靠一时小机灵能补上的。”

“你以为今日退婚时没闹,茶楼里说了几句漂亮话,事情就过去了?”

“在外人眼里,你还是那个沈家败家子。一个烂名声丢在你身上,是笑谈;挂在沈家门口,就是把柄。”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明显沉了下去。

沈砚心里一动,终于听见了他真正想说的东西。

“父亲怕的不是我丢脸,”他缓缓道,“是我给别人递刀。”

沈廷山没否认。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剩灯火噼啪一声轻响。

“你以为沈家如今还像表面那样风光?”沈廷山开口,“勋贵出身,手里有兵,先帝旧部,现今还站得稳。这样的门第,在京城里本就招眼。”

“文官看我们粗鄙,清流嫌我们跋扈,门阀防着我们伸手,连同为勋贵的,也未必不盼着看沈家跌一跤。”

“你在外头每多闹一次,别人弹劾沈家的折子上就多一行字。”

“你在赌坊多欠一笔账,朝里就有人能借题发挥,说我沈廷山治家无方,纵子败德,家风败坏,怎堪领兵执事。”

沈砚眉梢微挑。

果然。

原主身上那些荒唐事,在寻常人家是逆子败家,在这种门第,却能直接往政治层面长。

难怪白天退婚、堵门、拦车都来得这么齐。看着像热闹,底下却全是算计。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坑爹,”沈砚诚恳道,“现在听父亲这么一说,我简直是朝堂公共设施。”

沈廷山脸色没变:“你倒有自知之明。”

“这算优点吗?”

“算你还没蠢死。”

父子俩对视一眼,气氛依旧硬得很,却比刚进门时多了一点能说下去的缝隙。

沈砚索性顺着往下试探:“那账房里的事,父亲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不知道全部。”沈廷山道,“你院里那些烂账,原本我只当九成是你自己作的,剩下一成是下头人趁乱捞油水。可近来查下去,发现有些人胆子比我想得大。”

“近来?”沈砚立刻抓住了这个词。

沈廷山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满他反应太快,但还是道:“朝里有人盯着沈家,盯得比从前紧。你这点事,本来是家丑,最近却总有人往大了传。”

“御史?”沈砚问。

这回,沈廷山沉默了片刻。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还真有。”沈砚吸了口气,“我这点风流债,居然还劳烦言官惦记,面子不小。”

“你还笑得出来?”沈廷山声音一厉。

“我不笑,难道哭?”沈砚也有点来火了,“父亲以为我愿意当这个现成靶子?我一睁眼就债主堵门、退婚上门、满城笑话,查出账里有鬼还不能往下碰。您让我怎么办,先把自己吊在门口给御史出气?”

这话终于有了点顶撞的意思。

沈廷山眼神骤冷:“你在怪我?”

“我在怪原来那个蠢货。”沈砚吐出一口气,硬是把口气往回拉了拉,“顺便也怪现在这个局。父亲不让我碰,我明白,是怕我不知轻重,把自己先折进去。可您总不能一边嫌我蠢,一边我真想看明白点什么,又把灯全掐了。”

书房里气氛一时紧绷得像要断。

沈廷山手背青筋都显了出来,显然是多年没被儿子这样顶过。

换了原主,这会儿多半已经挨骂甚至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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