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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父子夜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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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个人名声翻不翻身。

而是他的翻身,连着沈家的政治位置也变得不稳定了。

一个本来最好拿捏的废子,忽然不废。那沈家这座看似老旧而笨重的勋贵府邸,便重新成了棋盘上不好估价的一格。

“所以他们现在既想拉我,也想防我。”沈砚轻声道。

“对。”

“那陛下呢?”沈砚又问。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沈廷山的目光微微沉下来,像是在斟酌这句话该说到哪一步。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陛下近来身子虽不算大坏,可朝里谁都知道,储位之争只会越来越紧。这个时候,任何本来看似无足轻重的变量,一旦显出些价值,都会被重新放进眼里。”

“你前头那道关于灾粮、盐务和边军的短策,我听说了。”

沈砚眼皮微微一跳。

“父亲连这个都知道?”

“你以为你写了东西,只在几个文士手里转一圈,便真没人知道?”沈廷山冷笑,“这京城里,消息跑得比马还快。”

他说着,神色却没见责备,反而多了一丝极淡的审度。

“你那篇东西,若只是纸上空话,也就罢了。可听说,看过的人给了句‘切中病骨’。”

“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沈砚没接话。

沈廷山却继续道:“诗能让人记住你。能让陛下真正多看一眼的,不会只是诗。”

“可能是你那几句关于盐务、军费、仓粮的见识。”

“也可能,是你拆账、拆局、拆流言时显出来的脑子。”

“总之,风向变了,不只是因为你会写句子。是因为有人开始觉得,你也许不只是个会写句子的勋贵子弟。”

这一番话,说得极稳。

却也把局势彻底挑明了。

以前别人踩他,是觉得这人烂透了,踩得顺手。

现在风向转了,是因为有人觉得,这个烂透了的人背后,居然可能藏着另一种用法。

这用法若真成形,就不是满城笑话了。

是朝局里的新变量。

沈砚慢慢靠回椅背,半晌才吐出一句:“听起来,我最近活得还挺值钱。”

“值钱未必是福。”沈廷山淡淡道,“一块值钱的肉,往往也最容易招刀。”

“那父亲的意思是?”

“先装。”

沈廷山回答得很干脆。

“装?”

“对。”他看着沈砚,“继续装那副半真半假的纨绔样。可以有才,但不能太全;可以让人看见锋芒,但不能让人一眼看到底。别人递来的帖子,别急着接。别让任何一边觉得,你会轻易站过去。”

“他们现在都在试你,你也正好试试他们。”

沈砚听得眼底微亮。

这和他这些日子在做的,其实是同一路数。

只不过他之前更多是凭直觉装,而现在,沈廷山亲口告诉他——这不是小聪明,是眼下最合适的策略。

“父亲是怕我现在若真选边,会被直接卷进夺嫡?”

“不是怕。”沈廷山道,“是一定会。”

“你以为现在这些勋贵、文士、门阀、旁支,为何忽然都围着你转?因为他们看中的,从来不是你写得好不好,而是你会不会成为谁手里那一枚新棋。”

“你若应得太快,别人便会默认,你身后站的是沈家。”

“到那时,沈家不站队,也成了站队。”

这话极重。

重到连沈砚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外头夜色越来越深,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桌角那几封帖子轻轻动了动。

沈砚抬手按住,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说到底,还是要继续当那个不太着调的沈家少爷。”

“至少在别人看清之前,是。”沈廷山看着他,“你最近那些分寸,拿捏得还算可以。该自黑的时候自黑,该露一点的时候露一点。别改。”

这话听着像命令。

可落在父子之间,已经算难得的认可。

沈砚挑了挑眉:“父亲这是夸我?”

“少自作多情。”

“那就是半夸。”

沈廷山懒得接这句,只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记住。”

“您说。”

“你最近再写文章也好,答小策也好,点到为止。诗名可以让人轻视你几分,觉得你只是文采好。若你太早在实务上露得过深,招来的便不只是拉拢,还有忌惮。”

沈砚点头:“我明白。让人觉得我有点东西,别让人觉得我什么都有。”

“不错。”

“毕竟一个人突然什么都懂,容易被当妖怪。”沈砚道。

这话一出,沈廷山眼里竟极淡地掠过一丝近乎认可的神色。

“你既然知道,就继续稳着。”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砚看着自己这个父亲,忽然觉得,今晚这一场,已经不只是训话了。

他们第一次真正坐下来,像两个都知道局势险恶的人,认真谈了谈沈家如今到底站在什么地方,自己又到底卷进了什么东西里。

父子之间那层冷和硬还在。

可火气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厌。

而像一种终于开始彼此承认对方看得见局的别扭默契。

“父亲。”沈砚忽然开口,“那您自己呢?”

“我什么?”

“您这些年明明知道各方都盯着沈家,为何一直不肯动?”

沈廷山看了他很久,才缓缓道:“因为动错一次,沈家就不是如今这点尴尬了。”

“老勋贵不讨喜,可至少还活着。”

“站错队,才是真的死。”

这句话落地,书房里便再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才轻轻点头。

他明白了。

沈廷山这些年不是糊涂,也不是看不清。

恰恰是因为看得清,才一直把沈家压在一个看似笨重、实则最难的位置上,不轻易动,不轻易表态,也不轻易让任何一边真觉得沈家已归于谁。

原主过去那副荒唐样子,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像是沈家身上最难看、却也最有用的一层伪装。

只是这伪装,代价太大,大到几乎真要把整个沈家脸面都赔进去。

而现在,这层伪装被他自己撕开了一道口。

后头怎么走,便更要小心了。

沈砚站起身,冲沈廷山拱了拱手:“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

“这些帖子,先都压着?”

“压着。”沈廷山道,“看谁最急,谁先露底。”

“行。”沈砚笑了笑,“这活儿我熟。先装一波,看看谁先坐不住。”

沈廷山眉头微皱:“少说这种怪话。”

“是。”

沈砚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

“还有事?”

“今晚这场,算不算父子夜谈?”

沈廷山看着他,面无表情:“你若再不滚出去,就算家法夜谈。”

沈砚顿时笑了,推门便走。

门外夜风一吹,书房里那股沉香气散了些。

常福正在廊下急得团团转,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少爷,怎么样?老爷又骂您了?”

“骂了点,也教了点。”沈砚慢悠悠下了台阶。

“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砚看着远处沈府重重叠叠的屋脊,眯了眯眼。

“算是好事。”

“至少我现在知道了,京城里这帮人为什么突然都觉得我香。”

“也知道了,接下来最该做的,不是乱接帖子,也不是急着出头。”

常福一脸茫然:“那该做什么?”

沈砚把袖中的那封帖子往他怀里一丢,声音懒洋洋的。

“继续装。”

“装得越像,越能看见谁最急。”

“接下来啊,才是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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