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春夏秋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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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写了两句,便搁了笔。
楼中众人已经呆了!
水晶帘动,微风忽起,满架蔷薇,一院幽香。
这景太轻,太凉,也太勾人。
尤其放在青楼二楼轻纱半卷、香风自来的场景里,简直像把眼前这一幕直接提炼成了诗。
前堂里原本还想着挑刺的人,这时都沉默了。
因为这不是单纯写得好。
是写得太贴。
贴到像是风月场自己长出来的句子。
沈砚心里却毫无波澜。
别急。
九年义务教育的统治区,还没结束。
他很快写第三首,写秋。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这一首一落,楼里甚至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秋光、银烛、画屏、流萤、天阶、夜色。
比起春的艳、夏的香,这首秋更静,也更幽。那种风月场里曲终人未散、夜色渐凉的空落感,被写得极准。不是苦,不是怨,是一种轻得几乎抓不住的凉意。
有人喃喃道:“这才是秋……”
“好像灯都真冷了几分。”
“妙得太邪门了。”
杜明修手里的扇子已经停了。
他忽然发现,今晚这场子根本不是拿来让沈砚现形的,是让他们这些自诩才子的,排着队出来现丑。
沈砚看了众人一眼,忽然笑了笑。
“冬得收。”
说完,他提笔落下最后一首。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全楼彻底安静了。
短短几句。
短得像一柄小刀,轻轻一挑,便把满楼酒意、夜色、将散未散的暖都拢住了。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没有风月直白,没有脂粉堆砌,偏偏比任何一句写青楼冬夜都更有味。那种临雪将至、灯火正暖、有人相邀共饮的情境,简直把整座楼的余韵都收进去了。
一春一夏一秋一冬。
四首诗,四种气口。
春贵艳,夏清香,秋微凉,冬收暖。
而且每一首都贴着这风月场,每一首都像为此刻此地而生。
满楼脂粉,竟真压不住纸上这四时。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重重吐出一口气。
“服了。”
“这是真服了。”
“春宴那次我还想说他是运气,今夜这四首再说运气,我都嫌自己不要脸。”
“什么叫场景入诗,这才叫场景入诗!”
“杜兄他们方才那几首……算了,不提也罢。”
这话一出,附近几桌都低低笑了起来。
笑意不重,却比直接嘲讽更伤人。
那几个方才最先抢着作诗的才子,此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还想硬撑,低声道:“不过是……不过是风月句子讨巧。”
沈砚耳尖,听见了,抬头便看过去。
“讨巧?”
他笑了一下,语气懒散得很。
“那你也讨一个我看看。”
那人脸一僵,再说不出半句。
楼中气势至此,已经彻底倒了。
从一开始等着看他在青楼诗会上翻车,到现在人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只剩一个意思——这人是真会。
而且不是那种只会一类诗、只会一种场景的会。
是你把他扔到春宴,他能写春宴;扔到青楼,他能写青楼;你出春夏秋冬,他便真能把四时都拎出来,贴着眼前场面写给你看。
柳含烟扶着栏杆,静静看了沈砚一会儿,才笑道:“奴家今日总算明白,何谓诗压满楼。”
“沈公子这四首,奴家认输,楼里诸位大约也都认了。”
她这句话一出口,便等于替今晚这场诗局定了调。
花魁亲口认。
那几个还想不服的才子,也彻底没了再往下争的脸。
满楼喝彩声终于真正响了起来,比方才任何一回都热闹。
有人拍桌,有人举杯,有人当场便要誊抄。
沈砚站在案前,听着满楼叫好,心里却只想笑。
这帮人,总爱把场子搭好,再满脸期待地等他翻车。
结果每一回,翻过去的都是他们自己。
可他并没顺势继续张扬。
待喝彩声稍落,他便把笔轻轻搁下,拱了拱手。
“诸位抬爱了。”
“今夜诗是好诗,酒也是好酒,花魁出的题更好。”
“我不过是占了个近水楼台——毕竟都进了怡春院了,再写不出两句应景的,才真是对不起这一楼灯影。”
这话一出,众人又笑。
可笑过之后,却更觉他收得漂亮。
明明已经赢透了,偏偏不把锋芒往死里按,反而把赢面收成一副“恰巧懂点风月”的懒散样子。
越是这样,越显得那份本事像随手拈来。
沈砚坐回位子时,顺手端起酒盏,心里只剩一句评价。
大宁这帮才子,文化课底子还是太薄。
你们对九年义务教育,真的一无所知。
而楼上楼下无数双眼睛,到了此刻,也终于再没有人能把他今晚这一场,往“侥幸”两个字上糊了。
丝竹重新响起,脂粉香又浮了起来。
可满楼人的心思,已经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