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便衣公主的市井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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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声音不高,却一下一下砸进萧清棠耳朵里。
她站在原地,神情第一次明显怔住了。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只带她站在一旁,看着院里的忙乱和秩序并行。
过了好一会儿,萧清棠才低声道:“他们……都是读书人?”
“嗯。”
“怎么会这样?”
她问得很直。
不是嫌弃,也不是看不起。
只是纯粹的不解。
沈砚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因为清高填不饱肚子。”
萧清棠沉默了。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随手从一人案上拿起一页校好的稿子,看了眼,又放下。
“殿下平日见的,多半是能站出来说话的读书人。可这世上更多的,是考了很多年也考不上、家里供不起、又不愿真丢了读书种子的人。”
“他们要吃饭,要活命,要给家里回一点银子,还想留住一点读书人的体面。”
“印言斋给的,不只是月钱。”
他转头看向那个攥着碎银眼眶发红的青年。
“是活路。”
萧清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头微微一动。
“可他们这样,不觉得……失了读书人的身份么?”
沈砚笑了笑:“身份?”
“殿下,快饿死的时候,身份是最不经吃的东西。”
“他们替我校稿、排版、复核,我给他们银子,给他们规矩,做得好的人,后头还能印自己的文集。”
“这不是辱没他们,是让他们先活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平。
“人活下来,才有资格谈骨气。连饭都吃不上,还硬撑着装清贵,那不叫高洁,叫蠢。”
这几句话,像一盆并不烫却极实的水,直直浇到萧清棠心里。
她一直知道民间不易。
也见过穷人、灾民、流民。
可读书人,在她心里总归还带着一层“该比旁人更体面”的影子。
如今才知道,那层体面很多时候不过是远远看着好看。真落到泥地里,落到生计上,照样得为几钱银子红眼,照样会为了多一页稿子熬夜。
不是他们不清高。
是清高真换不来饭。
院里这时有个秀才校完一篇稿,小心翼翼去问周老账房:“这篇若错漏最少,是不是能算上等?”
周老账房头也不抬:“若真最少,便按上等记。”
那秀才眼睛一下亮了,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萧清棠看着那一点毫不掩饰的高兴,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过多半钱,半钱而已。
可那人高兴得像得了一场大赏。
她忽然低声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规矩和活路。”
沈砚点头。
“对。”
“只讲情分,人会感激你一时;只给银子,人会替你干活,却未必真服你。”
“可你若给了他明白的规矩,给了他能一步步往上走、还能看见头的活路——”
他看着院里那群埋头干活的人,语气很淡,却很稳。
“他才会死心塌地。”
萧清棠没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不是从“聪明”“会算”“会做事”这些角度去看沈砚,而是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这个人懂银子,也懂人。
懂人为什么会低头,为什么会拼命,为什么几钱碎银也能让一个读书人眼眶发红。
更懂怎么不拿漂亮话哄人,而是给人一条真能走下去的路。
她原本以为,沈砚厉害,是因为脑子快、诗文好、手段多。
可到了此刻,她才真正觉得,自己也许还是看浅了。
聪明人很多。
可真正懂底下这些人怎么活、并且愿意按这个逻辑去安顿他们的,不多。
萧清棠慢慢转头,看向沈砚。
晨光从后院檐下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仍是那副不算太正经的样子,唇边还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半点不像什么忧国忧民的圣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把最实际、也最难看的那些东西看得明明白白。
她忽然开口:“沈砚。”
“嗯?”
“你比我想的,厉害一些。”
这话说得直。
也真。
沈砚难得被她说得微微一顿,随即笑了:“殿下夸得这么克制,我险些没听出来。”
萧清棠没被他带跑,只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不是会写诗、会挣钱那种厉害。”
“是……”
她想了想,眉心微微蹙起,像在给这份新生出的认知找一个最妥帖的词。
最后才道:“是你真的知道,底下的人在过什么日子。”
院里还有人在翻稿、在点字、在低声争一个错漏。
沈砚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些,声音也更平。
“殿下,这课其实不难。”
“只要离他们近一点,再近一点,就看得见了。”
萧清棠点了点头,没有再接玩笑,也没有立刻说别的话。
只是把这座后院、这些伏案拼命的穷秀才,还有沈砚刚才那几句又实又冷的话,一并记进了心里。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便衣出宫,学到的第一课,怕不是经商。
而是活人怎么在世道里站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