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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致命的副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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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听雨楼外的风却还带着白日未散的潮气。

楼下照旧有零零散散的客人进出,灯笼在檐下晃着,像什么都没变。可二楼最里侧那间小雅间,门早已关死,连跑堂都被支得远远的。

沈砚坐在窗边,手边一盏冷了半截的茶,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命。

常福守在门外,半点不敢乱动。

今夜这场见面,不比前几日听雨楼上那场五家商帮齐聚时热闹。那一夜是结网,是亮镜,是拿琉璃宝镜勾人心。今夜却不一样。

今夜来的人,只有一个。

魏掌柜。

而且是秘密来的。

脚步声终于从廊尽头传来时,极轻,却极稳。沈砚抬了抬眼,门一开,魏掌柜便闪身进来,回手先将门合上。

他今日穿得比平日还低调,一身灰青旧袍,袖口还故意沾了点尘,像是刚从哪条偏路仓房里出来。可他脸色却不太好,眉骨压着,眼下发青,显然这两日没少熬。

一进门,他先向沈砚拱了拱手。

“沈公子。”

“魏掌柜坐。”沈砚抬手示意,目光却已在他脸上过了一遍,“看你这脸色,不像来喝茶,像来交遗书。”

魏掌柜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若今夜这东西交不出去,对我来说,和遗书也差不太多。”

他说着,坐下,却没碰茶。

屋里灯火不亮,恰好能把人脸上的犹疑与狠意都照出来。魏掌柜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道:“沈公子,何元正一死,我便知道,留给我的时辰不多了。”

沈砚没接话,只等他说。

魏掌柜深吸了一口气。

“您那晚说得对。军粮若真走了黑路,船、仓、装卸、转运,总得有人经手。别人或许查不到,可我做的就是这门生意。”

“我昨夜回去之后,连夜把底下几条旧线全翻了一遍。原本还想着,能摸出几条船次就算有交代。可越往下查,我越觉得这水深得吓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到沈砚脸上。

“何元正倒卖军粮,根本没敢碰官船。”

“他走的是偏门漕帮。”

沈砚眼神微微一凝。

“具体说。”

魏掌柜点头,左右看了一眼,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北地军粮有几批,是先在官面上做了迟滞与损耗,再从仓口拆出去。表面上看,是路上损、是水耗、是仓中霉坏。可实际那些粮,没有坏,也没有少。”

“是被拆成几股,顺着偏路水线,夜里走小船,分批往边境几处私仓送。”

“押船的人,不是官差,是我手底下原先几个早年跑暗漕的头目。”

这句话一出,屋里气氛便沉了一层。

常福在门外都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把耳朵又贴近了半分。

沈砚却仍旧稳着。

“你的人,怎么会替何元正运军粮?”

魏掌柜苦笑一声。

“不是我的人忠心何元正,是忠心银子。”

“那几个人原本是我手下偏门线上的旧头目,这几年明面上都收了,暗里却还替人跑些见不得光的小货。我查下去才知道,何元正的人早在半年前就搭上了他们。用的是私账,不经我手,走的也是另外一条暗码线。”

“若不是这回军粮案炸开,我顺着几个月前几次异常夜泊和空返船次往回倒,怕是到现在都还被蒙着。”

他说完,手终于缓缓探入袖中。

那动作很慢。

像在袖子里摸的不是纸,是一块真能割喉的铁。

下一刻,他从袖里掏出一本账册。

账册很旧,封皮都磨毛了,边角还沾着油污,像是常年在船仓和码头上翻来翻去留下的痕迹。最上头有两页甚至被水浸过,纸边发硬发皱,半点看不出是什么要紧东西。

可魏掌柜捧着它时,指节却绷得发白。

“这是副账。”

“不是原账,原账我不敢拿,也未必还拿得到。”

“这是我从一个旧头目手里逼出来的抄本。他怕出事,私下给自己留了一份,想着将来真有一天要跑路,至少能捏住几个人的把柄保命。”

他把账册缓缓放到桌上。

“现在,我把它交给您。”

屋内静了一瞬。

沈砚没有立刻伸手。

他只看着魏掌柜,淡淡道:“你知道这东西一旦给我,意味着什么?”

魏掌柜喉结滚了一下,随即点头。

“知道。”

“意味着你从今往后,彻底没有回头路。”

“我昨夜就没想回头。”魏掌柜抬起眼,声音低而硬,“沈公子,听雨楼那夜我既然坐下喝了那盏茶,镜子也看了,路也接了,这时候若还只拿些不痛不痒的船次应付您,那我这张脸以后也不必再在您面前抬起来了。”

“琉璃镜的独家路子也好,商会的那张桌子也好,都不会留给只会缩头的人。”

“我既然上了您的船,就得交投名状。”

这话说得很实。

没有半点文人那些绕来绕去的修饰。

就是生意人的赌命逻辑。

你给我大利,我便交你真货。若只想两头讨巧,最后多半两头都得死。

沈砚这才伸手,把那本副账拿了过来。

一翻开,纸页间果然全是粗笔记号。不是官场账册那种整齐漂亮的馆阁字,而是码头和船上的记账手法,缩写、暗号、船记、仓号混在一处,不懂行的人看一眼只会头大。

可沈砚不是不懂。

至少,他现在身边有懂这些的人,也知道该怎么拆。

他翻了几页,眸色一点点冷下来。

“五月初七,子时,西平码头,三小船,号‘灰燕’、‘短灯’、‘六篙’,运散粮七百石,不点军牌,只挂盐布号。”

“五月初九,过北渡口,不入官栈,转私仓‘白井’。”

“接头暗号,问‘河水几尺’,答‘不问水深,只问米沉’。”

“五月十三,边境外仓,收货人‘鲁七爷’……”

沈砚念到这里,手指顿了一下。

“鲁七爷?”

魏掌柜点头:“北地边境豪强,名义上做马料和盐皮生意,实际私仓极多。军粮最后有两批,流向都指向他。”

沈砚继续往后翻。

越翻,眉头压得越低。

这账册里不仅记了船次、时辰、暗号、转仓节点,甚至还记了几次交接时真正拍板的人名缩号。前头几处还只是何元正手底下的仓曹、押吏,越往后,便越不对。

翻到中段时,他忽然停住。

“‘武三印准,改陆路半程,避巡营耳目。’”

他抬眼看向魏掌柜,“这个‘武三’,是谁?”

魏掌柜脸色更沉了。

“我查过。不是寻常武人,是兵部那边的人。”

“具体点。”

“兵部武库清吏司下的一位武官,姓曹,名不算大,平日也不在最显眼处,可此人是大公主门下外线里极稳的一根钉子。边地军械、调运、临时押路这些事,他都沾得上。”

“账上没敢写他全名,只记‘武三’和几次印信暗记。但我认得那头目的记法,错不了。”

常福在门外听到这里,差点没把门框抠出个印子。

户部侍郎已经够要命了,现在这本账居然还牵出兵部武官。

这哪里是副账。

这分明是一把刀。

而且刀尖已经不只是戳在何元正尸体上,是直直抵到了大公主阵营另一层人的喉咙口。

屋里,沈砚没再说话,只是一页页往后翻。

每翻一页,脸上的神情便更冷一分。

这本账太值钱了。

值钱到足以让何元正的死,瞬间失去“断线”的意义。

因为死人嘴会闭,账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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