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御书房的定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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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朕的牌子,拍人桌子,骂人查的是朕的账,这也是你献术时一并想好的?”
沈砚心里早知道躲不过这一句。
可老皇帝这语气里没有真怒,反倒更像调侃。他便更不能顺杆装糊涂。
于是沈砚立刻一礼,姿态放得很正。
“臣有罪。”
“哦?”老皇帝挑眉,“你倒认得快。”
“臣主要是怕认慢了,陛下先笑完了。”
老皇帝没绷住,嗤了一声。
“你这混账,倒会看人脸色。”
他把密报往案上一扔。
“朕若真要治你狐假虎威之罪,你现在就不是站着了。”
“不过你那几句话,扣帽子倒扣得挺顺手。”
沈砚低头道:“臣也是被逼急了。京兆府那帮人真要把封条贴实,臣那些铺子和作坊后头几个月都得白折腾。臣惜命,也惜本钱,只好先借陛下天威保一保家底。”
老皇帝看着他,眼底笑意未散。
“你这话说得倒实在。”
“可你后头印那篇文章,把京兆府骂得狗血淋头,也是在保家底?”
“回陛下,也是。”沈砚面不改色,“臣这人向来小气,吃了亏若不反咬一口,晚上睡不踏实。”
老皇帝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好一个反咬一口。”
“你这哪是小气,你这是记仇。”
“臣不敢否认。”
御书房里的气氛因此松了一层。
可老皇帝笑过之后,神色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他看了沈砚片刻,忽然道:“军粮案的事,你怎么看?”
书房里一下静了。
这句,才是真正的重心。
沈砚心里一沉,却没有立刻接。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多了,便容易显得居功,显得插手太深;说轻了,又像装糊涂。
于是他先拱手,把姿态往下放。
“臣只懂算账,不懂定罪。”
老皇帝眯了眯眼:“又跟朕打太极?”
“臣不敢。”沈砚道,“臣是真不敢越俎代庖。军粮案该怎么判,是陛下与三司的事。臣若在御书房里先替朝廷判起人来,那才是没了分寸。”
这一句说得极稳。
老皇帝看着他,没打断。
沈砚便继续往下道:“不过,臣虽不懂定罪,却懂一件事。”
“什么事?”
“贪腐若只伤一库银,一州税,尚算地方之弊。可军粮一坏,伤的就不只是账。”
“伤的是边军的口粮,是朝廷的底气,也是天下人对国朝这口锅到底能不能端稳的信心。”
他说到这里,声音仍旧平,却更沉了些。
“臣不敢妄议案中谁该死、谁该流,可臣知道,这种风气若不能压下去,后头再好的政令、再快的邸报、再稳的赈灾布告,底下也总会有人敢伸手。”
“到那时,伤的便是国朝根本。”
御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
老皇帝手指轻轻敲着案边,眼中原本那点试探,慢慢变成了更深的审视与满意。
他最看重的,从来不是沈砚能不能替他骂几个人,打几场嘴仗,或者挣多少银子。
他看重的是,这小子知道界限。
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收;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不能越到哪一步;更知道,在不居功的前提下,把真正该提醒的东西递到御前。
这才是难得。
“你这张嘴,平日油得很。”老皇帝缓缓道,“到了关键处,倒还知道收。”
“臣一向惜命。”
“少来。”老皇帝哼了一声,随即忽然像是随口一问般,抬眸看他。
“你这般有才,会写,会算,会做事,朕瞧着连骂人都骂得有条有理。”
“难道打算一辈子做个勋贵商贾?”
这句话落下时,很轻。
可落在御书房里,却像平地起雷。
沈砚心里猛地一震。
他早知道老皇帝迟早会动这个念头。
从赐腰牌,到收活字,再到放任他借势、默看他用商路和舆论拆人,皇帝对他的容忍和提点,早已不是对一个单纯白身才子的态度。
可知道归知道。
真等这句话从老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还是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闲问。
这是定音之前,先敲下来的那一下。
沈砚垂着眼,没立刻回。
老皇帝也没催,只静静看着他。
烛火映在案头那几份活字印出来的邸报与赈灾布告上,纸页平整,墨色清楚,像无声地提醒着什么已经走到了头,什么又即将开始。
片刻后,沈砚才缓缓拱手,低声道:“臣从前只想着,先把命活稳,把家底攒住。勋贵也好,商贾也罢,于臣而言都是立足的法子。”
“可若陛下觉得,臣不该只停在这一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满。
“那臣,便先学着不辜负陛下的看重。”
老皇帝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落定的神色。
“好。”
只这一个字。
却比先前夸活字时更重。
御书房外夜色深沉,宫灯沿着长廊一盏盏亮着。书房里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可有些话,已经不必说得更明白了。
活字已入朝。
人,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