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尘埃落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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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宫城里的钟鼓便先敲得比平日重了些。
沈府偏院里,药味还没散尽。
萧清棠左臂的伤已重新换过药,昨夜那场长街喋血到底惊动了宫里,天不亮便有御医被悄悄请了来。伤口上的毒不算烈,却阴,御医处理完后连连叮嘱,这几日不可再妄动内力,也不可让伤口再崩开。
萧清棠听得眉头直皱,像比起伤口,她更烦这句“不可妄动”。
沈砚坐在一旁,捧着茶盏,难得没拿她打趣,只在御医退下之后淡淡补了一句:“听见没有,殿下。这回不是我说你,是太医说你。”
萧清棠抬眼瞪他,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白,气势却半点不弱:“你今日若再敢出门乱跑,我照样能用一只手把你拎回来。”
常福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里直感慨。
昨夜还是过命的交情,今早就能互相顶嘴,看来人只要没死透,果然都闲不下来。
就在这时,前院脚步声急急而来。
周老账房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院,额头见汗,脸上却不是慌,而是那种明知要出大事、又忍不住想先报给东家的急亮。
“少爷!”
沈砚放下茶盏:“说。”
“宫里今日提前开朝了。”周老账房压低声音,“刚递回来的消息,说陛下今晨一上殿,先拿昨夜长街刺杀的事发了雷霆之怒。”
萧清棠眉梢一抬:“父皇知道了?”
“知道了。”周老账房点头,“不止知道,还当着满朝文武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京城脚下,天子近畿,勋贵子弟、又是朝廷近来办案有功之人,居然能在夜里遭十余名亡命徒当街围杀,简直是法纪废弛、国纲不振。”
沈砚听到这里,唇角轻轻一勾。
这把火,算是烧到最合适的地方了。
昨夜那群刺客若只是来杀他,对某些人而言,还能往“狗急跳墙”上轻描淡写地压一压。可老皇帝既然亲自把这事提到了朝堂上,味道便全变了。
这不是一场民间仇杀。
是军粮案逼出来的灭口余孽,已经猖狂到了敢在京城长街上公然动刀。
而这,恰恰最能点着老皇帝的怒。
周老账房继续道:“陛下骂完之后,三司会审那边立刻便被提了上来。四殿下前几日暗中递进去的那几份转运铁证,今晨也全摆到了堂上。何元正虽已死,可那本副账拆出来的节点、私仓、转运暗号和兵部那名武官的印记,一样不落。”
说到这里,周老账房自己都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回,真是想压都压不住了。”
沈砚抬了抬眼:“结果呢?”
“还没正式退朝,但外头已经在传了。”周老账房声音更低,“何元正死后想断线,结果副账一出,反把整条线全吊了出来。粮道官、仓曹、转运小吏、边地接货的豪强私仓,一口气牵出几十号人。三司那边几乎没怎么拖,直接依着陛下的意思先定重案。”
萧清棠靠在榻边,听到这里,眸光都冷了些。
何元正活着时,老皇帝尚且能压着怒,想看看后头到底还有多少烂根。可他一死,性质便彻底变了。灭口、刺杀、军粮、朝堂风纪,几股火拧在一起,再不杀得狠一点,便不足以立威。
“其余人呢?”沈砚问。
“涉案粮道官员与仓曹主事,多数下狱待决,重者斩,轻者流。边地几家接粮的豪强私仓,当场定了抄没,家产充公,主事者流放,反抗的已经有地方卫所先行拿了人。”
周老账房说着,脸上那点震意越来越浓。
“这一回,不是查一案,是在连根拔了。”
常福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那大公主那边呢?”
这才是所有人最关心的一刀。
周老账房神色微微一肃。
“明面上,没人敢把矛头直接指到大公主府。可朝里的人都不是傻子。那位兵部武官是大公主门下旧人,京兆府前几日又刚替她出过头,如今军粮案一结,京兆尹那边更是被切得干干净净。”
“听说今晨朝上,陛下虽然没点大公主的名,却当众说了一句——‘朕养臣工,是为国守法,不是为谁家作鹰犬、作钱袋。’”
“这话一落,满朝都不敢出声。”
沈砚听完,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老皇帝这话,说得够重。
不点名,却比点名更难听。
因为这等于把“谁家作鹰犬、作钱袋”这层意思,堂而皇之地悬在了大公主头顶。她辩不得,也接不得,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这便是断臂。
不是斩在明面上的圣旨,而是逼着她自己承认,何元正、京兆尹、兵部那条线,统统都得扔出去,绝不能再沾回自己袖子上。
萧清棠显然也想明白了,轻轻哼了一声。
“她这回算是真疼了。”
周老账房忙道:“何止是疼。户部侍郎本就是她在钱粮一脉上最稳的一只手,如今整只手都被斩了,边上还牵掉了一串人。往后再想在户部和转运线上伸手,没个一年半载,都难补回来。”
常福嘿嘿一笑:“这不就是少爷常说的,断尾求生?”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难得用对一次词。”
说完,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在掌心转了转。
军粮案到这里,才算真正落定。
从留春斋后宅里那些不起眼的碎嘴开始,到何元正下狱、狱中灭口、魏掌柜交出副账、老皇帝借刺杀震怒,层层递上去,终于把这场案子砸成了铁。
而这场铁案最大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斩了何元正。
是让所有人都看见——
四公主那一脉,不再只是宫里最安静的那一支。
她能借人、借势、借刀,也能真正把刀送到对手骨头里。
“朝上有人提四殿下么?”沈砚问。
周老账房眼神一动,立刻明白他问的是哪层意思。
“明面上,四殿下仍旧没出声。”
“可今晨替军粮案补最后几记重锤的那几位御史,前后递证、补证、逼问粮道节点的人,若细看,都和四殿下那边的旧线有些关系。”
“朝中有心人,如今都看明白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点难掩的振奋。
“这案子看着是三司结的,是陛下定的。可真正把线抽出来、把证续上、把火顶到这个分量的,是四殿下。”
“她不出声,反而更让人忌惮。”
沈砚这才把茶喝了。
茶已温了,却正合适。
萧明玥这一手,走得比他预料中还稳。
她没有站出来抢风头,没有在朝堂上急着亮刀,而是一直藏在后面,只把最该递的证据递给最该发声的人,把最该烧的火送到皇帝最不能忍的位置。
于是等军粮案真正落下时,她的名字虽然没被反复提起,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有了分量。
这种分量,比明着争功更值钱。
因为它长在皇帝心里,也长在朝臣心里。
常福也终于琢磨过味来了,挠着脑袋道:“所以往后再有人说四殿下势弱,也得先想想军粮案这茬了?”
“不是想想。”沈砚淡淡道,“是必须重算。”
“夺嫡这种事,谁有钱、谁有人、谁得父皇看重,都是筹码。”
“可还有一样,比这些更要命。”
萧清棠看向他:“什么?”
“能不能办成事。”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
“大公主强,人人都知道她强。三公主深,人人也都知道她深。可四公主之前最缺的,恰恰是能让朝臣和父皇都真正看见的‘办成事’。”
“这次军粮案,她办成了。”
“而且办得很漂亮。”
屋里一时无人再说话。
因为这话说得太实。
萧明玥之前不是没有心机,不是没有布局,只是她的势太弱,母族太轻,很多人哪怕知道她聪明,也未必真把她放到夺嫡棋盘上与大公主并列去算。
可现在不一样了。
军粮案一落,何元正斩,数十官员与豪强随之倒下,老皇帝当朝震怒,大公主断尾失血。
在这样一场风暴里,四公主虽未站在最前,却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幕后推手之一。
这便足够了。
这便等于她真正从“最不被看好”里,往前跨出了一大步。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脚步声来。
这次是四公主府的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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