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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绯袍加身入风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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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出口时,语气竟没平日那样硬。

沈砚一怔,抬眼看去。

灯火之下,沈廷山站在案边,鬓角比从前更显出一点白,眉目依旧冷峻,可眼底那份复杂,却比白日里接旨时还更清楚。

有担忧,有沉重,也有一种他从前极少显露出来的……欣慰。

沈砚忽然便明白了。

父亲今夜把他叫来,不只是敲打。

也是送他。

送他从沈家那个曾经人人嫌弃的败家子身份里,真正走出去,走进一个连父亲都不能再时时替他遮风挡雨的地方。

想到这里,沈砚原本还带着一点调侃的神色,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重新看向那身绯袍,手掌在上头轻轻按了按,随后缓缓开口。

“父亲。”

“嗯。”

“儿子这些日子,做香皂、做镜子、做活字、拉商盟、铺情报、碰军粮案,不是因为儿子闲不住。”

“我知道。”

“我是在给自己攒底。”

沈砚抬眼。

“从我一开始在京城翻身,我就知道,单靠几首诗,救不了一辈子。诗名是名,钱是钱,商路是商路,活字和镜子是刀,情报是耳朵,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我花这么久把网织起来,把刀磨利,不是为了最后缩在幕后,永远只当个会挣钱的聪明人。”

“既然今天这身官服送到了我面前——”

他低头,又一次摸了摸那只鹭鸶补子,眼神终于彻底沉定下来。

“那我便穿。”

“而且穿得住。”

沈廷山望着他,没有出声。

沈砚继续道:“父亲说得对,朝堂险恶,户部的账能吃人,翰林的笔也能杀人。”

“可儿子不是空着手进去。”

“我有商盟的银子,有印言斋的喉咙,有留春斋的耳朵,有这些日子一点点攒起来的人情和底气。”

“我既然已经把网织好了,把刀磨利了——”

他抬起眼,神色再无平日那种懒洋洋的散。

“那我就不怕那些风浪。”

这最后一句出口,书房里像忽然更静了。

静得只剩灯火轻爆了一声。

沈廷山看着眼前这个儿子,许久都没说话。

好像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确认,沈砚不是在被圣旨推着往前走。

他是自己想走进去。

而且,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去,也知道进去之后会面对什么。

这比“有才”二字,重太多了。

终于,沈廷山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他没再多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抬手将那身绯袍从匣中取出,递到沈砚面前。

“那就记住你今晚的话。”

“明日之后,别再给我摆出那副混账败家子的样子。”

沈砚接过官袍,闻言笑了一下。

“父亲这是嫌儿子从前装得太像了?”

“不是像。”沈廷山冷声道,“你有时候是真混。”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

原本压得很沉的气氛,竟被这一句冲散了些。

沈砚抱着官袍,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因为圣旨、因为入朝、因为未知风云而生出的微沉,也在这一刻慢慢定了下来。

这一夜,父子俩在书房里又说了许多。

从户部里哪些老油子最难缠,到翰林院里哪些清流最爱拿规矩压人;从入部第一日哪些事能做、哪些事绝不能急,到如何在皇恩正盛时收着三分锋,不让自己真成了众矢之的。

沈廷山一生少有这样耐着性子,将自己在朝堂里摸出来的沟沟坎坎,一条一条掰开讲给儿子听。

沈砚也少有这样安静,不插科打诨,不故意岔开,只一字一句都听进心里。

窗外夜一点点深下去。

直到更鼓敲过,书房里的灯才终于灭了一盏。

——

次日清晨,天才刚亮。

沈府内院便先动了起来。

常福昨夜嘴上说自己不会哭,结果一大早天还没明,就先比谁起得都早,抱着那套官服在外头等,脸洗得比平日都干净,眼底还挂着两个没睡好的青圈。

他一边等,一边跟周老账房念叨。

“周叔,少爷穿绯袍会不会太俊了?”

“你这问法像要把少爷送进宫选秀。”

“我这不是激动么。”

“激动归激动,把腰带先拿稳,别一会儿系反了。”

屋门吱呀一声开时,常福立刻站直,差点把手里的乌纱帽都给抱歪。

沈砚从屋里出来,只穿了中衣,神色却已比平日清醒得多。

“少爷。”常福赶紧迎上去,“官服备好了。”

“嗯。”

换衣的过程不算快。

绯袍一层层穿上,银带束紧,乌纱戴正,官靴落地。常福平日最爱聒噪,今日却难得安静,手里忙着理袖口、整前襟、扶帽翅,动作比伺候祖宗还小心。

周老账房站在一旁,看着看着,眼眶竟也有点发热。

从前那个满京城笑话的败家子,如今一层层将官服穿在身上,竟真有种说不出的变化。

不是单纯换了件衣裳。

而像是那层旧日里故意做出来的浮夸与散漫,被这一身正六品绯袍缓缓压了下去。

等最后乌纱戴正,沈砚转过身来时,常福一下便呆住了。

同样还是那张脸。

可穿着青衫时,是风流,是懒散,是一看就知道嘴里没几句正经话的沈家少爷。

如今绯袍加身,银带束腰,整个人的轮廓便一下被收得利落起来。肩背一立,那股原本藏在嬉笑和纨绔壳子底下的锋意,便再遮不住了。

不是张扬地扎人。

是内敛的、沉下去的锋。

像一把终于装进了朝堂鞘中的刀。

常福张着嘴看了半天,眼圈忽然一热。

“少爷……”

沈砚低头理了理袖口,瞥他一眼。

“哭了?”

“没、没有。”常福赶紧抹了把眼睛,“奴才就是……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您今天真像个大官了。”

这话一出口,连周老账房都忍不住笑了。

可笑完之后,那点酸热却还是压不住。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句“像个大官了”,背后是多少次翻身、多少次死里求活、多少次在满城轻视里硬生生撑出来的。

沈砚却只是笑了一声,抬手把乌纱扶正。

“行了,别把我说得像刚从戏班子里借了身行头。”

他说得轻松,可一转身,对着铜镜中自己这一身绯袍官服时,眼神却还是微微顿了一瞬。

镜中那人,已经和最初那个混账败家子的壳,彻底分开了。

他看着镜中自己,忽然明白了父亲昨夜为何亲自把官服送来。

有些门,不是接了旨就算进去。

是得你自己把这身衣裳穿上,站稳,走出去,才算真的跨过去。

而现在,就是那一刻。

外头,晨钟忽然远远敲响。

第一声传来时,整个京城像还在半梦半醒。第二声一落,天边便真正泛了白。第三声后,街市、衙门、官署、宫门,都会跟着这钟声一道醒来。

沈砚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常福赶紧抱着随行要带的文书匣跟上,周老账房也一路送到前院。

沈府大门已开。

门外马车车辕擦得一尘不染,连缰绳都换了新的。沈家家将已分列两旁,见他出来,齐齐低头行礼。

沈廷山站在门内侧,没有多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沉。

有审视,也有送行。

沈砚停住脚步,朝他拱手。

“父亲。”

沈廷山点了点头。

“去吧。”

没有更多话。

可这两个字,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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