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新官上任两重天(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个穿青袍的小吏领着他往里走,一路遇到几位翰林官员,对方明明看见了他那身绯袍,也看见了身边引路的小吏,却只是淡淡扫一眼,点点头便过去,连句像样的招呼都没有。
常福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
户部那帮人至少还装装样子。
这儿倒好,连装都懒得装。
一直走到偏厅,里头已有几位翰林学士和侍讲在坐。见沈砚进来,其中一位须发梳得极整齐的老学士才慢吞吞放下手中书卷,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像看一件不该摆进来的东西。
“这位便是新任侍读?”
引路小吏忙躬身:“回孙学士,正是沈侍读。”
那孙学士轻轻“嗯”了一声,也没起身,只道:“坐吧。”
说是坐,却根本没给正经位置。旁边只剩一张靠近书架、明显临时腾出来的小几,连茶盏都没摆。
这冷遇,做得不算明显,却极到位。
沈砚像完全没察觉,径直坐下,还颇有兴致地扫了扫四周满墙古籍。
另一名中年侍讲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咸不淡的笑。
“久闻沈侍读诗名大盛,活字之术也搅得满京城沸沸扬扬。今日入翰林,倒也算我院中添了新鲜气。”
这话看着客气,里头那点“新鲜气”却像在说什么市井杂耍。
旁边一人立刻接道:“翰林重的是典籍、史学、制诰、经义,不同于外头书坊印几篇杂文小策。沈侍读既入此间,日后还是要多收收那些匠气。”
又有人淡淡一笑:“说到底,活字印书不过奇技淫巧,利于商贾传货,未必真配谈什么斯文正统。”
常福站在门边,听得拳头都硬了。
什么叫匠气,什么叫奇技淫巧?
你们若真有本事,倒是一夜印几千份邸报出来看看!
可他再气,也知道这不是能随便插嘴的地方。
沈砚却只是抬了抬眼,脸上竟还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诸位前辈说得是。”
他答得太顺,倒把对面几人都答得微微一顿。
孙学士慢慢道:“你既明白,便好。”
“翰林院不是市井名场,也不是争口舌高下之地。既来了,便该先学规矩。”
说着,他朝一旁点了点头。
立刻有人抱来一摞书。
不是新书,是一摞边角发黄、纸页发脆的旧籍,最上头几本连书名都带着一股生僻古味。什么《北堂旧注杂抄》《前朝礼司残卷》《古今仪范补遗》,一看便是那种平日没几个人主动碰的偏僻典籍。
“沈侍读初来。”孙学士慢条斯理道,“先把这些书的序目、异文和旧注出处各理一遍,再把院中常用礼制和往来仪注抄熟。”
“我翰林院行事,不比外头。何时进堂、何时应对、何时起身、何时回话,都有规矩。省得将来你入值时,在御前和诸公面前失了仪。”
常福听得都快翻白眼。
这哪里是交差事,这是摆明了把人往最枯最烦的地方塞,还顺带拿礼制来压。
而且这帮人挑的书,一看便是又偏又杂,纯粹拿来磨人的。
沈砚心里也门儿清。
户部给他烂账,是实务上的坑。
翰林院这边不给明刀,直接上礼法、旧籍、生僻门道和清流鄙视链。
在他们眼里,他这个靠诗名、活字和买卖冲上来的新侍读,本就是个不够“纯”的异类。若不能在第一天便把他压到“你不过是会写几首诗、做几门小生意的俗人”那个位置上,往后这翰林院里,便不太好站住他们自己的清贵。
说到底,还是看不起。
只是看不起得比户部更文雅些。
“如何?”孙学士看着他,“沈侍读可有异议?”
厅中几人都在看他。
有人眼底带着明显的轻蔑,有人则是一种等着看他忍不住顶嘴的淡嘲。
可沈砚偏偏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起身,拱手,笑得甚至比在户部时还温和。
“晚辈初入翰林,本就该多学。”
“诸位前辈肯赐教,是晚辈的福气。”
“这些书和礼制,我收下了。”
一句不顶。
一句不辩。
这下,连孙学士都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因为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后头的话。比如若沈砚嫌书偏,便说他心浮气躁;若嫌礼繁,便说他目无礼法;若拿活字和实学来辩,便更正好顺势把他归进“商贾俗气,不足登堂”的那一栏。
结果他全没接。
就这么笑眯眯地接了。
像一拳打出去,落在了棉花上。
偏偏这棉花还不软,反倒叫人心里发堵。
又有一名侍讲不甘心,淡淡道:“沈侍读倒是能忍。只是不知,外头那些靠活字、靠印坊积起来的虚名,到了翰林这等地方,还能撑多久。”
沈砚看向他,脸上笑意依旧。
“撑不撑得久,晚辈暂且不知。”
“不过名字和差事都已在这里了,想来总得先试试。”
这话听着谦,细品却又有点不是味儿。
那侍讲还待再说,孙学士已先抬了抬手。
“既如此,今日便先到这里。”
“书你带回去看,明日来答。”
“是。”
沈砚拱手应下,真就让常福把那几摞又沉又偏的旧书抱了起来。
等出了翰林院回廊,常福才终于憋不住,气得直喘。
“少爷,这帮人比户部那群笑面虎还恶心!”
“户部至少是把坑摆明了。”
“这儿倒好,一边装清高,一边拿什么礼制古籍恶心人,还敢说活字是奇技淫巧!”
“您方才怎么就不怼他们两句?”
沈砚抱着其中一本《古今仪范补遗》,边走边笑。
“怼了有用?”
“至少出气!”
“出气是一时的。”沈砚脚步不停,语气却淡了些,“他们这种地方,最不怕嘴上输,最怕的是你真把他们看重的东西也做得比他们好,还顺手把他们嘴里那层清贵皮给扒了。”
常福愣了愣:“少爷,您这意思是……”
沈砚抬手拍了拍怀里那本旧籍,又想起马车上那几摞户部烂账,唇角微微勾起。
“户部给我旧账,翰林给我旧书。”
“都挺好。”
“省得我自己去找借口动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那点锋芒却已经压不住了。
今日这第一天,两边都没给他好果子吃。
一个想看他在钱粮账目上摔死,一个想看他在清流规矩里闹笑话。
可也正因如此,这些人是谁,站在哪边,最喜欢用什么手段压人,他心里反倒更明白了。
初入朝堂,若当场翻脸,不过是给人看一场年轻气盛的热闹。
真正值钱的,不是嘴上赢他们。
是把他们亲手塞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嚼碎,最后再原封不动砸回去。
马车缓缓驶离翰林院时,天边日光已开始偏西。
常福还在气鼓鼓,嘴里念叨着“奇技淫巧”那四个字,越念越像想去咬人。
沈砚却靠在车厢里,手边是户部那几摞烂账,脚边是翰林院那堆偏僻古籍,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他没发作。
也不打算现在发作。
因为今日记下的,不是气。
是名字。
户部里那个把常平仓与京郊皇庄旧账推给他的方既明,圆脸主事,几个跟着起哄的员外与书吏。
翰林院里那个摆足清流姿态的孙学士,阴阳怪气说活字辱没斯文的侍讲,还有那几个眼里明晃晃写着不屑的人。
他都记住了。
风从车窗吹进来,翻动了最上头一页旧账。
沈砚伸手按住纸页,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一天上任,两重天。
很好。
接下来,就看谁先被按在地上摩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