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翰林院的冷箭回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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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听活。”
众人立刻围了过来。
沈砚目光一扫,开门见山。
“这十卷,三日内要交。”
满院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是一阵倒吸冷气。
“三日?”
“东家,这是校勘,不是抄书啊。”
“这十卷里头好多还是残本……”
“就算不睡觉,也——”
“所以才叫你们。”沈砚抬手压了压,“一个人做不完,一群人可以。”
他说完,直接开始分工。
“从现在起,不按你们平时一人抱一本到死的法子来。”
“咱们分流水。”
“第一组,读本组。每卷主本一人领读,专门负责通篇顺读,把所有明显不通、断句有疑、残缺断页先标出来。”
“第二组,对勘组。拿异本、抄本、旧注逐句对照,只管找不同,不管先下结论。”
“第三组,复核组。把前两组标出来的问题统一汇总,再交叉复看,剔掉明显误判。”
“第四组,重点纠错组。”
说到这里,他点了点吕秀才、陈秀才和另外两个眼力最好的。
“你们几个跟我。凡人名、地名、纪年、官职、制度称谓这些最容易出大错的地方,单独拉出来查。”
“此外,每校完一卷,不准直接封卷,必须再做一次交叉抽检。”
“谁校,谁署记号。后头出错,我能顺着记号找到人。”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点发懵的穷秀才们,神情立刻都紧了。
他们最熟悉这种模式。
印言斋做活字和策文时,沈砚早就把“拆活、复核、交叉、追责”这一套练得滚瓜烂熟。平日里排一篇策论,他们就已经能像车轮一样转起来。如今只是把这套法子从文章、稿件,直接挪到了国史校勘上。
吕秀才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道:“东家这是把翰林院一月的活,拆成了咱们印言斋的两天半?”
“差不多。”
沈砚点头,“人多不是优势,组织起来才是优势。”
“他们翰林院讲究一人抱卷,慢慢磨,磨到最后还容易磨出私心和偏见。”
“咱们不一样。”
“咱们讲究的是速度、分工和复核。”
“该眼疾手快的时候,不必装深沉;该反复确认的时候,也别逞聪明。”
周老账房都被临时叫了过来,专门负责统筹纸张、灯火、饭食和各组进度。他站在一旁,听着沈砚把十卷残卷拆成一张又一张任务单,眼神越来越亮。
这法子,旁人想都想不到。
不是因为不够聪明。
而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天生便觉得校勘、编史这种事,是该端着的,是该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磨的,是不能“像工坊做活一样分拆”的。
可沈砚偏偏就敢。
而且分得极细,细到谁负责哪一页的异文,谁专门查官职沿革,谁只对纪年,谁复核缺字补字,都列得明明白白。
于是,当天夜里,印言斋后院便彻底亮成了一片。
读本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低声争辩异文的声音混在一起,比平日校稿还热闹。有人拿着旧注飞跑,有人抱着卷册来回换组,有人趴在桌边连饭都顾不上先扒两口。
不是苦。
是兴奋。
对这批穷秀才来说,这已不只是替东家干活。
是在直接跟皇家国史过招。
第二天一早,第一卷便已校完大半。
第二天下午,十卷中的六卷已过了第一次完整对勘。
第三天午前,最后一卷的重点异文也被整理出来。
比翰林院原本用来难为人的“三日限期”,还提前了半日。
而且,不只是做完。
是做得过分干净。
书案尽头,沈砚将最后一页汇总单放下,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常福捧着新誊好的总目录,眼睛都快发光了。
“少爷,真成了。”
“十卷,一卷不少。”
“而且吕秀才他们还真从里头挖出来好多老毛病。”
“不是好多。”吕秀才顶着黑眼圈,声音却激动得发抖,“是吓人。”
他把一册单独整理出来的硬伤簿递到沈砚手里。
“纪年错置七处,地名沿革错记九处,官职称谓前后不一十三处。”
“还有三处列传里,同一人前后卒年都对不上,明显是旧本串卷后一直没人真校透。”
陈秀才也跟着补了一句:“最狠的是第三卷和第七卷里关于前朝盐法旧例的两段,一看便是后人誊抄时把两州法条串混了。若不细对旧注,谁都看不出来。”
沈砚翻着那本“硬伤簿”,越翻,唇角越慢慢勾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想按时把这十卷活漂亮地交回去,让翰林院那帮老东西知道,想拿校勘活埋他,得先看看印言斋后院养的是不是普通秀才。
可现在看来,翰林院送来的这份冷箭,比他想的还厚。
厚到里头居然藏着这么多陈年旧错。
这就不能只叫“完成任务”了。
这得叫——回礼。
而且是一份足够让翰林院那些端着清贵架子的老学士,笑不太出来的大礼。
他把那本硬伤簿合上,抬头看向屋里一圈熬得眼睛发红、却神情亮得吓人的穷秀才们。
“诸位。”
众人一下安静下来。
“这两天半,干得漂亮。”
“每人双份工钱,外加一顿好酒好肉,记印言斋公账。”
后院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欢呼。
有人甚至差点把手里毛笔甩出去。
沈砚却抬了抬手,笑意更深。
“酒肉归酒肉,活儿还没全完。”
“把十卷最终校本重新装订,错讹摘录单独成册,另做一份简明索引。”
“明日——”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陈年硬伤簿,眼里那点懒散尽数化成了锋利的戏谑。
“咱们去给翰林院,送礼。”
灯火映在书页与卷宗上,一屋子穷秀才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这“送礼”两个字,绝不是什么好礼。
是回礼。
也是冷箭之后,该有的那一记反杀。
而这份礼,一旦送进翰林院,震的便不会只是几个老学士的脸面。
还会是整个清流圈子对沈砚这个人的旧认知。
毕竟,谁也没想到,翰林院想用三日十卷国史残本压死的人,居然真的在两天半里,不但校完了书,还顺手把前人埋了许久的硬伤,一并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