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翰林院的辩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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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两个孩子也飞快跟上,笔头刷刷作响。
赵侍讲则迅速拨动算筹,神情专注。
几息后,虎子抬头:“二百九十一两。”
沈砚点头:“对。”
赵侍讲手上的算筹还没停,脸色先变了一下。
厅内微微一静。
沈砚继续。
“工队甲一百二十七人,每人日粮一斤二两;乙队六十三人,每人日粮十四两;问一日共耗粮多少。”
这回账更杂。
孩子们却像早习惯了这种算式,先换算,再列竖式,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可比起算筹那一来一回的拨弄,快得近乎凶狠。
一个孩子最先写完,结结巴巴报出数目。
沈砚看了一眼:“分毫不差。”
赵侍讲额头上已经见汗。
再出第三题。
第四题。
第五题。
厅中的气氛,一点点变了。
最开始还有人低声斥“荒谬”“小道”,到后来,竟只剩下孩子们写数字的沙沙声,和赵侍讲手里越来越急、越来越乱的算筹碰撞声。
那几个流民孩子根本不懂什么翰林院威严,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踩着的是多少清流的脸。他们只知道这是平日学过无数遍的东西,记工、算粮、合账、核数,写下来,算出来,便是了。
而越是如此,越显得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
这不是灵光一闪。
也不是沈砚作了弊。
这是他们真会。
最后一道账核完时,虎子把纸交上去,手还微微发抖。
赵侍讲却还在低头拨弄算筹,额角汗珠一颗颗往下掉,算得脸都白了。
满厅人都看着他。
他却越急越乱,最后竟把一根算筹直接拨翻在地。
“啪嗒。”
那声音不大。
可落在翰林院这一屋子最讲究体面的清流耳朵里,却响得近乎刺耳。
常福站在门边,拼命低头,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沈砚则站在厅中央,看着脸色铁青的众人,终于缓缓开口。
“诸位前辈方才骂得很痛快。”
“说这些数字是妖符,说学这些东西会毁圣贤文脉。”
“可现在,几个从流民营里出来、只学了不久的孩子,能用它在你们眼前把朝廷的税账、工账、粮账算得分毫不差。”
“而翰林院里最精于算学的赵侍讲——”
他看了一眼还没算完的赵侍讲,语气很轻,却字字扎人。
“还在摆弄算筹。”
孙学士猛地拍案:“算学只是小道!翰林院重的是经义文章,不是这些末技!”
“末技?”
沈砚转头看向他,笑意彻底淡了。
“户部的钱粮是末技,赈灾的工账是末技,税银流转是末技,朝廷每年养军、养官、养仓、养边的根本,到了你们嘴里,都成了末技?”
“那请问孙学士,什么才是大道?”
“不看账,不知民,不解钱粮,只会在翰林院里捧着圣贤书讲体面,便是大道?”
“连几个灾民孩子都能用这套东西算清朝廷的钱粮,你们却还在这里嫌它不够雅,不够正统,不像圣贤字。”
“究竟是谁在误国?”
最后这句话,像刀子一样直接捅进了厅里。
无人接得上。
沈砚却没有停。
他上前一步,站在那堆账册和几个孩子之间,声音掷地有声。
“学问若不能经世致用,便只是书页上的灰。”
“文字若只能拿来守门第、摆资格、保你们那点虚无缥缈的体面,便不是文脉,是枷锁。”
“我让流民孩子学算账,不是让他们当天子宰相。”
“是让他们以后能记工、能做账、能进商铺、进工坊、进书坊,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这叫误人子弟?”
“我看真正误人子弟的,是明知有更快、更准、更能让底层人活下去的法子,却因为它不合你们眼里的‘雅’,便非要把它踩死的人。”
厅中死寂。
几个年轻翰林看着案上那一张张写满数字的纸,再看看那几个仍旧局促站着、却已经用结果狠狠干完一场架的孩子,眼神都变了。
原本他们或许还觉得,世家所忧也有几分道理。
可现在,谁都无法再把这些东西简单归成“妖符”。
因为它真的有用。
而且有用得近乎残忍。
残忍到把他们一直引以为豪的“正统”,衬得像一件只剩花纹的旧袍子。
郑元嵩脸色阴沉得吓人,盯着沈砚许久,终于只挤出一句:“你这是拿实用之术,辱没圣贤之道。”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错了。”
“我不是辱没圣贤。”
“我是让你们这群打着圣贤旗号、却只会守旧自肥的人,没法再继续装下去。”
这一下,是真正撕破脸了。
偏厅内再没人敢出声。
因为脸已经被打完了。
孙学士想骂,骂不出口;赵侍讲想辩,连算筹都还没收明白;郑元嵩想拿文脉压人,可那几个流民孩子就站在那里,像几记无声的耳光。
沈砚将最后一页核账纸放回桌案,拱了拱手,语气却没有半点退让。
“今日这场辩经,诸位若还想继续,我奉陪。”
“但下回再骂之前,最好先想想——”
“你们守的,到底是大宁的文脉。”
“还是你们世家自己的门槛。”
说完,他转身看向那几个孩子,声音忽然缓了些。
“走。”
虎子几个孩子这才如梦初醒,抱着自己写好的纸,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常福挺胸抬头,恨不得替自家少爷把“你们不行”四个字直接挂在脸上。
身后,整座翰林院偏厅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拦。
也没有人再说一句“妖符”。
因为这一战,已经输得太彻底。
几个流民孩子,几页税账,几行新数字。
便把世家在文化领域刚伸出来的第一只手,狠狠干了回去。
而从这一刻起,翰林院里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沈砚这个异类,不只是会写诗,不只是会做买卖,也不只是会在朝堂上搅局。
他是真的敢拿“有用”两个字,去撕世家守了几百年的那层遮羞布。
而且,他撕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