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新教材与喉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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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买什么买,我给你买。”
“回去照着学,学不会就扣你月钱!”
隔壁米铺更直接。
“给我来五本。”
“掌柜的,您家这么多人学?”
“一个账房、两个学徒、一个跑腿,再给我家小儿子备一本,省得那小子天天在家瞎窜。”
而最狠的,还不是这些小掌柜。
是那些一直觉得自家孩子没门路、没先生、连进学都轮不上的穷人家。
南坊一条巷子口,卖菜的妇人原本只想看热闹,结果翻到《拼音识字图解》第一页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字旁边还画图?”
货郎得意洋洋:“可不。你看这‘米’,旁边就是米袋图;这‘盐’,旁边就是盐包。回去教娃儿认,不比听老先生摇头晃脑强?”
妇人立刻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从荷包里抠出两文钱。
“给我一本。”
“我家二娃天天在泥地里滚,若真能认几个字,以后去铺子里打杂也强过卖苦力。”
有她带头,旁边几个蹲着择菜、补鞋、卖柴的人也坐不住了。
“我也来一本!”
“还有那本算账的,也给我带一本,我家小子手脚快,说不定真能学会。”
“快点快点,别等会儿卖没了!”
不过一个上午,印言斋放出去的小册子便开始见底。
钱掌柜在书肆里看着一摞摞书往外飞,整个人都麻了。
“东家说会抢,还真是抢……”
伙计一边收铜板一边喘着气道:“掌柜的,不止书肆卖得快,连货郎那边都回来催货了。城西茶楼边上,有人听说这书能教算账,当场包了二十本,说要带回去给庄子上的佃户孩子学。”
“还有布庄、酒楼、粮铺,全在问有没有第二批。”
“有些人连认都不认得几个字,捧着册子也要先买,说回去总有人能教。”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忽然就明白了沈砚昨夜那句“真正值钱的,不是这几文钱,是看这东西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册子一旦铺开,便不是书。
是火。
午后,沈砚刚从后院补了个把时辰的觉,便被钱掌柜亲自从躺椅上摇醒。
“东家!卖疯了!”
沈砚睁开眼,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意:“我知道会卖得不错,没必要激动成这样,除非你现在告诉我,有哪个世家子弟排队买了三十本准备回去偷偷看。”
“不是世家。”钱掌柜激动得脸都红了,“是底下那些人疯了。”
他把一摞新收回来的订单和补货签啪地拍在桌上。
“东市米铺、南坊布庄、西街杂货铺、几家脚店、两家木坊,全在追着要第二批。”
“外头货郎回来说,很多穷人家不识字,可一听说这书能教孩子记账认字,宁愿少买半斤肉,也要先买一本回去。”
“还有几个掌柜,直接堵在印言斋门口,说东家若不加印,他们便带伙计住这儿了。”
沈砚坐起身,翻了翻那些补货签,嘴角终于慢慢勾了起来。
“这才第一天。”
“第一天就这样?”钱掌柜声音都发飘,“东家,若再印个几天,怕不是全京城都得学这个?”
“那不是正好。”
沈砚把单子一丢,起身拢了拢衣袖,“去,把昨夜排版那批人再叫起来。”
“继续印。”
“《平民算学初阶》加到五千册,《拼音识字图解》再加三千册。”
“另外,再给我加一页。”
“什么页?”
“写得再直白些。”沈砚眼里带着笑,语气却利得很,“就写:‘凡子弟愿学者,可凭此册入学徒营旁听三日。’”
钱掌柜先是一呆,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东家,您这是不只卖书,还要直接引人去学徒营?”
“废话。”
“书是敲门砖,学徒营才是灶台。”
“世家不是最怕底层人被教会么?”
“那就让他们怕得更实在一点。”
而就在印言斋里铜板叮当、补货不断的时候,京城另一头的高门大宅里,气氛却已经完全变了。
郑府书房内,那两本薄得近乎寒酸的小册子,已经被摆在了案头。
郑元嵩翻得极慢,脸色却一页比一页沉。
《平民算学初阶》写得粗浅得近乎羞辱人,可也正因为粗浅,才最可怕。没有典故,没有圣训,没有动辄几十字的拗口解释,连账例都拿的是米铺、布庄、盐包、工钱这些最底层的人一眼就能看懂的东西。
《拼音识字图解》更像是在抽蒙学的耳光。
圣贤文字本该庄重,本该难学,本该靠先生一点点领进去。可现在,沈砚却偏偏把最常用的字拆开、画图、标音,硬生生把“认字”这件事,从高门书房里拖到了菜篮子和柴担边上。
这不是出书。
这是拆墙。
郑元嵩把册子合上,声音冷得像冰。
“他疯了。”
旁边的郑明章却没接“疯”这个字,只低声道:“不是疯,是狠。”
“他根本不是想和我们争一时口舌。”
“他是在把我们守了几百年的门,直接拆成木柴卖给外头的人烧火。”
郑元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是啊。
若学问只存在学堂和世家里,门槛便永远在他们手里。可一旦这些东西被活字印成几文钱一本的册子,塞进茶楼、货郎竹筐和杂货铺柜台里,那门槛便不再是门槛。
而是纸。
可以被穷人家拿去,翻烂,学会,然后踩过去的纸。
同一时刻,大公主府中。
萧长宁坐在案后,案上也摆着一本《平民算学初阶》。她今日没砸茶盏,也没摔玉器,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册子从头翻到尾,脸色却阴沉得像压着雷。
她身边的女官站得极低,不敢出半点声。
许久之后,萧长宁才缓缓把册子合上。
“我之前一直以为,印言斋最可怕的地方,是它能替他抢舆论,抢名声,抢话语权。”
“现在才知道,我还是看轻了。”
她指尖轻轻压在那薄薄的封皮上,眼神冷得发沉。
“这东西,已经不是书坊了。”
“是喉舌。”
“也是刀。”
“他手里那台活字机器,不只是能印骂人的文章,能印策论,能印檄文。”
“它还能把知识本身,像盐一样、像米一样,成车成车地撒出去。”
“撒给最不该学会的人。”
女官听得后背发冷,小声道:“殿下,那现在……”
萧长宁缓缓抬眸,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近乎忌惮的神色。
“现在?”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皇会越来越看重他。”
“因为他手里的,不再只是几个能挣钱的铺子,不再只是几首能扬名的诗。”
“而是一台能动摇大宁百年阶层根基的机器。”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冷。
“这种东西,若不砸碎。”
“后头会长出来的,便不只是几个会算账的流民孩子。”
“会是另一套和世家、和旧朝堂、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新根。”
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去。
而京城街头巷尾,那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却还在继续往外流。
茶楼里有人边喝茶边教孩子念数字,布庄掌柜拿着《算学初阶》教新学徒记流水,卖柴的汉子坐在门槛上,照着《拼音识字图解》一笔一划认“木”“米”“盐”几个字。
世家们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
他们引以为傲的知识壁垒,正在被这些便宜得像废纸一样的印刷品,一点一点,凿出裂缝。
而那裂缝背后,印言斋的灯火,还亮得像一只永远不会哑下去的喉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