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金花有苦难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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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冬的盐碱滩,说冷就冷,一夜之间北风卷着霜,把整个村子裹了个严严实实,冷风顺着墙缝、门缝往里灌,鸡舍里跟冰窖似的,金花觉得来回跑不方便,全家人就搬到鸡场住。
金花手头紧,没钱给鸡舍加保温层,也没钱多买煤生炉子,只能拿旧塑料布把窗户糊一糊,拿草帘子把门口挡一挡。可这些东西管什么用?零下十几度的天,鸡缩在笼子里,挤成一团,毛都炸着,冻得直打哆嗦。
鸡的体质本来就不行。从进鸡苗那天起,底子就没打好。金花为了省钱,饲料挑的是低价料,防疫能省就省,能拖就拖。鸡看着是长大了,可内里虚得很,骨架小,体重轻,羽毛也不厚实。
红英那边的鸡,一只只壮得像小鹅,抓在手里沉甸甸的,毛色油亮,冠子红彤彤的,看着就精神。金花的鸡呢?抓在手里轻飘飘的,毛色暗淡,看着就蔫,这样的鸡,扛得住冷吗?
第一场寒流下来的那天晚上,金花在屋里睡觉,半夜听见鸡舍那边传来一阵阵异样的响动。她披了件棉袄跑出去,推开鸡舍的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夹着一股酸臭味。她打着手电往里一照,心一下子凉透了。
鸡缩在笼子里,挤成一堆,有的趴着,有的蹲着,眼睛半闭半睁。地上铺了一层稀粪,绿色的,稀得像水。手电光照过去,好几只鸡的鼻孔里挂着清亮的黏液,嘴巴微微张着,喘气又急又浅。金花伸手抓了一只,鸡身子冰凉,嗉子空的,她把鸡放回去,又抓了另一只,还是一样。她连着抓了七八只,每一只都这样,蔫头耷脑,不吃不喝,几天下来瘦得皮包骨头。
“长勇!”金花喊了一嗓子。张长勇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进了鸡舍。他蹲不下来,只能弯着腰看,看完之后脸色沉得像锅底,“得请兽医。”他说。
“兽医得多少钱?”金花咬着嘴唇。
“多少钱也得请。不请,这些鸡就全完了。”
第二天一早,金花去镇上找兽医。马兽医来了,进鸡舍转了一圈,脸色比上次还难看。他抓了几只鸡看了看,掰开嘴翻了翻,又摸了摸嗉子,摇着头把鸡放回去。
“重感冒,加上体质太差,免疫力扛不住了。”马兽医站起来,“你这鸡舍,进风、受冻、营养跟不上,三样凑齐了,不病才怪。我开点药,你先喂上,可管不管用我不敢说。这批鸡底子太薄了,药只能治标,治不了本。就算治好了,产蛋率也恢复不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金花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问:“那……那得多少钱的药?”
马兽医报了个数。金花听完,心口一抽。那个数,她拿不出来。她手里剩的那点钱,交了上个月的饲料款,付了唤娣的工钱,就只够这个月的伙食费了。
张洪盛那边,都快有很长时间没来了,上次拿了钱就没有再来,电话也没打过一个,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先拿三天的药吧。”金花咬了咬牙。三天的药,也够她心疼的。
药买回来了,金花和长勇两个人一只一只地喂。长勇腿脚不行,蹲不下来,只能扶着墙站着,金花蹲在笼子前面,把药拌在少量的料里,往鸡嘴里塞。有的鸡还肯吃,有的鸡连嘴都不张。金花掰开鸡嘴,把药塞进去,鸡挣了两下,咽了。她喂完一笼,手冻得通红,指头都僵了,搓了搓,接着喂下一笼。一上午才喂完一半,还有一半,她实在弯不下腰了,扶着笼子慢慢站起来,腰疼得像要断。
“你歇会儿。”长勇说。
金花没理他,咬着牙继续喂。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是气长勇,是气自己。她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养不好鸡,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她把药塞进一只鸡嘴里,鸡挣得厉害,爪子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她拿袖子一蹭,接着喂。
三天药喂完了,鸡不见好。死的反倒更多了。每天早上金花去鸡舍,都能捡出七八只死鸡,硬邦邦的,缩成一团,眼睛闭着,爪子蜷着。她把死鸡捡出来,扔进院子角落那个大塑料袋里。袋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她每天拎着袋子往村外荒坡走,挖个坑埋了。挖坑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产蛋率掉得更厉害了。一天一千六七百只鸡只能捡几百个蛋,比正常的时候少了一大半。鸡蛋也更小了,沙皮蛋更多了,捡蛋的时候一碰就碎,蛋液糊了一手。金花把那些破蛋挑出来,装进另一个筐里,准备便宜处理。可便宜也没人要,收鸡蛋的看了一眼,连价都不问就走了。
鸡舍里的气味越来越难闻。粪清不过来,鸡病着,金花也病着。她的嗓子哑了,鼻子塞着,脑袋昏沉沉的,可她还是每天硬撑着进鸡舍。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这些鸡就全完了。
红英那边,鸡场里一派安稳。北风再大,人家鸡舍是砖墙的,顶是瓦的,窗户是双层玻璃的,墙缝用水泥抹得严严实实。红英早早就给鸡舍生了炉子,温度稳稳地保持在十五度以上。鸡在笼子里舒舒服服地吃食下蛋,毛色油亮,冠子红彤彤的,一天捡两千多个蛋,手里基本没有存下鸡蛋。
招娣和红英也没闲着。她们请马兽医给鸡群做了入冬防疫,又按马兽医的方子,在饲料里加了防感冒的药,连喂七天。
红英有时候去鸡舍里转,看着那些鸡,心里踏实。她想起去年冬天,鸡场刚起步的时候,也是这么冷,她跟招娣两个人白天黑夜地守着,熬了过来。
金花也听说了红英那边的事,是唤娣说的,唤娣说姐姐那边鸡场可真暖和,进去就跟进了屋似的,鸡群健壮得很,金花听着,脸上挂着笑,唤娣出去以后,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搁,站了好一会儿,没动,心里骂着红英和招娣,怎么你们命那么好,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