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半山园的早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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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承平日久,地方官疏于防范,走水也是常有的事。”钱谦益语气不变,“大司马坐镇留都,这点小事,交给应天府去查办便是。何劳您亲自跑一趟?”
“因为那五百个贼,是从江北来的。”沈廷扬放下茶盏,目光直视钱谦益,“凤阳副将刘良佐的亲兵。领头的是他亲弟弟刘泽清。这就不归应天府管了。这是兵部的事。”
正堂内的空气变得凝重。
钱谦益看着沈廷扬。两位大明朝在江南最具权势的人物,在这个清晨,彻底摊牌。
“大司马想说什么?”钱谦益问。
“我想问问牧斋先生,刘良佐的兵,为什么会跑到江南来提粮?”沈廷扬从袖子里抽出一封牛皮信封,放在紫檀木桌面上。信封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钱谦益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他认出了落款处那枚腊梅印。那是他早年送给杨文清的田黄石私印。
他没有去碰那封信。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杨文清那个蠢货,不仅招供了,还配合镇抚司伪造了这封信,把刘良佐的兵引进了死局。现在,这口通敌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钱谦益的头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钱谦益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一枚可以伪造的印章。大司马就凭这些,想给老夫定一个谋逆的死罪?”
“证据确凿。由不得先生不认。”沈廷扬声音发沉。
“认与不认,不在于这封信。”钱谦益看着门外那些手持钢刀的锦衣卫,“在于大司马这盘棋,到底想下多大。”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正堂的门边,看着庭院里那些百年罗汉松。
“大司马是个打仗的人。打仗,讲究的是排兵布阵,是粮草先行。”钱谦益背对着沈廷扬,声音不疾不徐,“辽东建奴叩关,中原流寇肆虐。大明朝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你我心知肚明。朝廷一年要花掉几千万两白银的军费。这些钱,从哪里来?”
钱谦益转过身,指着脚下的土地。
“从江南来。”
“苏松常镇,太湖流域。大明朝七成的赋税,一半的漕粮,全靠这块地方供养。”钱谦益看着沈廷扬,“大司马在江北养着几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靠的是什么?是江南的士绅,一石一石从佃户手里收上来,装上漕船,运到江防大营的。”
钱谦益重新走回太师椅旁,双手撑着桌面。
“老夫若是被你们带走,这半山园被查抄。大司马可曾想过后果?”钱谦益盯着沈廷扬的眼睛,“老夫的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各府县。这案子只要一开,必然牵连甚广。到时候,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的官员人人自危。谁去给朝廷收税?谁去给江北运粮?”
沈廷扬沉默了。
钱谦益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他的死穴上。作为兵部尚书,他最怕的不是前线的敌人,而是后方的粮道断绝。江南官场一旦因为钱谦益的案子停摆,江北那几万大军不出半个月就会哗变。
“大明朝现在,经不起折腾了。”钱谦益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紫砂壶,“刘良佐是叛将,死有余辜。杨文清勾结奸商,倒卖军粮,按律当斩。至于老夫……”
钱谦益倒了一杯茶,推到沈廷扬面前。
“老夫年事已高,不问世事。但念在国事艰难,老夫愿联络江南士绅,捐银十万两,充作江北军饷。”钱谦益看着沈廷扬,“大司马,这十万两现银,买江北一个月的安稳。这笔买卖,划算吗?”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交出杨文清当替罪羊,用十万两白银买命,换取江南官场的稳定和江北的粮饷。这才是钱谦益作为东林党魁的真正底气。他笃定沈廷扬不敢掀翻这块棋盘。
正堂内,只剩下紫砂壶里水沸腾的声音。
赵敬堂站在门外,手心渗出了汗水。
他看向坐在堂内的老师。他知道,老尚书在权衡。而这种权衡,对镇抚司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一旦兵部妥协,昨天晚上在仪征做局的镇抚司,就会成为破坏江南稳定的罪魁祸首,随时会被当成弃子扔出去平息士绅的怒火。
顾长平拄着拐杖,站在赵敬堂身后。他看着钱谦益那张从容不迫的脸,知道这位老狐狸已经控住了场面。
政治妥协,是大明朝官场最熟悉的戏码。
但顾长平不需要妥协。他需要的是钱谦益的命,需要的是用这颗人头,在金陵城里换取自己向上爬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