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竹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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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夹着江水的湿寒,刮过金陵城外三十万流民的营地。
沈纪掀开帐帘钻进来,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酸臭的破麻衣,抓起桌上的冷茶壶仰头猛灌。半壶凉水下肚,他才抹了把脸,倒抽着气开口。
“查清了。”沈纪凑到顾长平跟前,压低了嗓音,“总旗爷,七叔没看走眼。那几个汉子根本不是流民,是练家子,虎口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
顾长平坐在马扎上,指间把玩着半截发黑的木炭条:“他们跟流民说什么了?”
“说朝廷的粮堆成了山,凭什么官老爷吃干的,让他们喝照得见人影的米汤。”沈纪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这帮人专挑那些吃了个半饱、缓过点劲的青壮搭话。说只要大家伙儿齐心冲垮拒马,抢了干粮就能远走高飞。”
王七倚在帐门边的阴影里,冷哼一声:“最下作的手段,但在饿鬼堆里最管用。三十万人一旦炸了营,外头那三千甲士连塞牙缝都不够。”
顾长平将木炭条丢在案上。
钱谦益刚签了罪己诏,江南士绅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自然要下死手。流民一乱,三十万张嘴抢了军粮,“激起民变”的刀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捅进大司马和钦差的后心。江南官场自然能顺理成章地反扑。
“人抓了吗?”顾长平问。
“没敢动。”沈纪摇头,“他们混在青壮堆里,四周全是眼巴巴等饭吃的流民。这时候进去拿人,就怕直接把火药桶点炸了。”
顾长平站起身,掸了掸飞鱼服上的灰。
“不能抓。”顾长平掀开帐门,望着夜色中连绵的难民营,“流民吃饱了躺在地上没事干,自然容易被人挑拨。得让他们没心思想这些。”
王七提着雁翎刀跟上:“怎么做?”
“榨干他们。”顾长平语气极冷,“走,去见钦差。”
王道直的破马车停在营地中央的高处,四周由江防大营的亲兵死死护着。
车厢里点着一盏防风灯。王道直没睡,披着件破大氅,正借着昏黄的灯光翻看白天的施粥账册。听见顾长平在车外禀报,老头将账册一撂,掀开了车帘。
顾长平简明扼要,将营里有人煽动暴乱的事报了上去。
王道直布满血丝的老眼微微眯起,枯瘦的手指在车辕上敲了两下:“江南那帮狗东西,为了自己那点家当,连三十万人的命都敢拿来做局。”
“大人,防贼千日不是办法。”顾长平迎着老头的目光,“二十万石粮食听着多,但三十万张嘴,一天就要耗去一千多石。加上熬粥的柴火、维持秩序的耗损,坐吃山空,不出三个月就会见底。到时候不用人煽动,流民自己就会把金陵城活吞了。”
王道直盯着他:“你有什么主意?”
“以工代赈。”顾长平吐出四个字。
“朝廷不是没搞过以工代赈。”王道直皱眉,“但流民体弱,干不了重活。强行驱使,只会死得更快,落个草菅人命的骂名。”
“那是因为以前的规矩太松。”顾长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大人,从明天起,粥棚不再白施一粒米。全营推行计工制,用竹筹换饭。”
顾长平语速极快,将这套乱世里最实用的生存法则抖落出来。
“三十万人,按体力和男女老少分档。青壮编入壮丁营,去挖金陵城外的护城河、修补城墙、开山采石。干满四个时辰,发一根红筹,换两碗能插住筷子的稠粥,加半块咸菜。”
“妇人和半大孩子编入杂役营。去江边挑水、进山砍柴、清理旱厕。干满四个时辰发青筹,换一碗稠粥。”
“至于那些实在动不了的老弱病残,编入草编营。发茅草,坐在地上编草鞋、搓麻绳。编出三双发白筹,换一碗稀粥吊命。”
王道直端着账册的手顿住了。
这根本不是在施赈,这是把三十万流民当成了最廉价的牲口,用粮食死死卡住脖子,榨取最后一点活人的价值。
“那要是不干活的呢?”王道直嗓音发涩。
“没筹子,就不给饭。”顾长平眼皮都没抬,“饿死拉倒。”
车厢里陷入死寂。
王道直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锦衣卫总旗。他自诩为了大明朝可以不要清誉,可以杀人如麻,但在顾长平这套将人命精确计算到一碗稀粥的规则面前,他依然觉得背脊生寒。
“这规矩一出,明天营地里必然大乱。”王道直盯着他。
“乱,就杀。”顾长平毫不退缩,“那几个煽动流民的暗桩,正愁找不到借口闹事。明天推行竹筹,他们一定会跳出来带头抗议。只要冒头,当场斩杀。就用他们的血,给这三十万人立下‘不干活就得死’的铁律。”
王道直闭上眼。
江风吹得车灯明灭不定。半晌,老头睁开眼,眼底的犹豫已被一片骇人的决绝所取代。
“就按你说的办。”王道直抓起案上的尚方宝剑,一把扔给顾长平,“明天一早,你拿这把剑去镇场子。谁敢阻挠,先斩后奏!”
顾长平接剑,抱拳领命。
……
次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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