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京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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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平原的晨雾极浓,灰蒙蒙地压在枯黄的荒野上。雾气里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吸进肺里又湿又冷。
刘良佐死死攥着缰绳,双腿机械地夹着马腹。战马早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粗重的响鼻里喷出带着血丝的白沫,每迈出一步,马蹄都在烂泥里拖出沉重的响声。
跟在他身后的五十名亲卫,现在只剩下三十四骑。一夜狂奔,十几匹战马跑脱了力,连人带马一头栽进路边的深沟里,直接断了脖子。没人停下救援。在这片被流贼和溃兵塞满的死地上,停下就意味着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刘良佐的头盔早不知道丢在了哪,乱发被夜露打湿,紧紧贴在满是血泥的脸上。胸口那道旧刀疤因为剧烈的颠簸隐隐作痛。
他摸了摸马鞍两侧沉甸甸的牛皮褡裢。里面装的是从凤阳总兵府私库里带出来的几十根金条。这是他大半辈子拼杀攒下的底子。
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上,金子换不来一口热饭。
“大帅。”一名亲卫驱马上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马实在跑不动了。再跑,非得全死在路上不可。”
刘良佐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了转,扫过周围那些摇摇欲坠的部下。这三十四个人,是他最后的老本。
“离燕子矶对岸的野渡口,还有多远?”刘良佐的声音干涩发紧。
“按脚程,最多不到二十里。”亲卫咽了口干沫。
刘良佐盯着南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晨雾,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死硬的线。凤阳丢了,他的老巢被张献忠和刘宗敏端了个底朝天。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找到刘福。
刘福带走了凤阳大营最后五千老营精锐去截十万石粮食。那帮人换上了叫花子的破衣服,装成溃兵。五千如狼似虎的饿鬼,对付几千个押粮的民夫和辅兵,闭着眼睛都能赢。
只要找到刘福,只要那十万石粮食在手里,他刘良佐就能在这江北重新拉起一支队伍。
“下马,牵着走。”刘良佐翻身下地,双腿一软险些跪在泥里。他硬生生用鬼头刀拄着地,稳住身形,“省点马力。刘福要是得了手,这会儿肯定已经押着粮车在往回赶的路上了。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留意道上的车辙印。”
三十四名亲卫纷纷下马。一行人牵着半死不活的战马,顺着官道向南摸索。
雾气在日头的作用下渐渐散去,视野开始开阔。
刘良佐拄着刀走在最前面。没走多远,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嗅觉,捕捉到了风里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极淡,极腥。是血的味道,而且量极大。
“警戒。”刘良佐压低声音。
亲卫们立刻拔出腰刀,将刘良佐护在中央。
刘良佐蹲下身,鬼头刀拨开官道边半人高的枯草。地上的烂泥里,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车辙印。车辙极宽,边缘压得很实,绝不是普通的推车,而是装满了重物的千料大车。
“大车碾过去的痕迹。”亲卫低声说,“是粮队!而且刚过去不久。”
刘良佐的心跳猛地加快,眼里泛出狼一样的绿光。十万石粮食,果真从这走了。
但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车辙两旁的泥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脚印。乱,极度混乱。有穿草鞋的,有光脚的。更要命的是,这些脚印全是指着北面,而且深浅不一,那是人在极度惊恐下玩命狂奔踩出来的痕迹。
刘良佐往前走了十几步,在一处水洼前停下。
水洼不是清的,是暗红色的。几只绿头苍蝇在水面上盘旋。
水洼旁边,横着一具尸体。
刘良佐走过去,用刀尖挑开尸体身上的破棉袄。棉袄下没有内衣,皮包骨头的胸腔上,赫然插着三根黑黝黝的短箭。
箭杆粗短,箭头呈现出致命的三棱状,血槽里糊满了碎肉。
“军用连弩。”刘良佐瞳孔骤缩。
这种制式的破甲箭,根本不是民夫护院能配得起的。这是大明兵部工匠打出来的杀器,整个江北,只有沈廷扬的江防大营有这东西。
“大帅……这……”亲卫也看出了端倪,脸色煞白。
刘良佐没说话,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越往前,地上的尸体越多。刚开始是零星的几个,很快变成了成片成片。
所有的尸体,都穿着溃兵特有的破布烂衫,脸上抹着泥。但刘良佐一眼就认出,这些人虎口上的老茧和粗壮的骨架,绝对是凤阳老营的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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