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空碗与虚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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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铁锹,没有斧锯。三千流民军直接用手里发卷的腰刀、甚至是削尖的白蜡杆去对付周围的树木。喀嚓喀嚓的砍伐声在山野间连成一片。
刚经历过乱石沟血战的洗礼,这些流民军已经彻底蜕变。他们像不知疲倦的工蚁,将砍倒的杂树拖拽到牛角坡的最前沿。粗大的树干被随意削去枝丫,首尾相连,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半人多高的简易木墙。带刺的树枝被尖端朝外,深深砸进黄土里,做成了最粗糙的拒马。
顾长平站在最高处,冷眼看着这座拔地而起的简易营寨。
这种破木头堆起来的工事,防不住重甲步兵的推演,更挡不住火炮的轰击。但用来迟滞流贼轻骑的冲锋,足够了。只要战马不敢直接跃过去,流民军手里的长枪就能顺着缝隙把马背上的人捅下来。
“总旗爷,工事勉强能看,但咱们人太少了。”王七走到顾长平身边,残掌按着刀鞘,“张献忠和刘宗敏合起来有一万多老营兵。这点破木头,他们真要拿人命填,半个时辰就能蹚平。”
顾长平看着那些累得瘫在泥地里的流民兵。三千人,就算全长了三头六臂,也吃不下一万多亡命徒。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出咱们只有三千人。”顾长平转过头,语气平淡。
王七明白他的意思:“立假旗?像在庐州城外那样?”
“这里不是庐州,没那么多推车扬尘。”顾长平指着牛角坡两侧绵延的山林和土包,“地势就是最好的遮掩。让赵石头带五百人,去林子里砍树枝。越长越好。”
半个时辰后,数百根两丈多高的长树杈被拖到了营寨后方。
“七叔。”顾长平看向王七,“把流民军身上多余的战袄扒了。”
王七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转身下令。流民军们虽然不解,但没人敢违抗。几百件破破烂烂的旧鸳鸯战袄被扔在地上。
“撕了。”顾长平下令。
哧啦哧啦的裂帛声响起。战袄被硬生生撕成一块块布条。
“绑在树枝上。”顾长平继续发令。
一块块破布被死死绑在长树杈的顶端。风一吹,布条随风飘舞,远远看去,赫然是一面面残破但数量庞大的军旗。
但这还不够。
“杀几匹跑废的马。”顾长平眼都不眨。
几匹累得口吐白沫、眼看活不成的战马被牵了出来。赵石头手起刀落,马血喷涌而出,全数浇在那些破布和树枝上。暗红色的血液染红了布条,在夕阳下散发着浓烈的刺鼻腥气。
“插上去。”顾长平马鞭一挥。
五百流民兵扛着这些滴血的假军旗,散入牛角坡两侧的密林和土包之后。他们两人一组,隔着十几步插下一根。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牛角坡两侧的山林里,密密麻麻地竖起了无数面暗红色的“旌旗”。残阳如血,山风掠过。漫山遍野的树枝晃动,带着那些染血的布条烈烈作响。从北面的官道望过来,这牛角坡上简直像藏了三五万大军,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而在这无尽的旌旗前方,三千流民军端着白蜡杆,死死守在那些粗糙的木头拒马后。他们身上的战袄破烂,脸上糊着泥汗,却透着一股见过血的凶悍。
顾长平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暗红色的飞鱼服在风中翻滚。
他在赌。
赌张献忠和刘宗敏刚刚拿下凤阳,还没摸清状况。赌他们发现城里没粮后,极度焦躁和多疑。
如果流贼不顾一切地冲出来,这三千人连带这些假旗子,瞬间就会被碾成肉泥。但只要张献忠站在凤阳城头,往南边看上一眼。看到这漫山遍野的旌旗,看到这毫无破绽的严密军阵。
他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在乱石沟和野渡口刚吃过大亏的枭雄,看到这么反常的阵仗,第一反应绝不是冲锋,而是怀疑有诈。怀疑江防大营的主力已经到了,正设下陷阱等他钻。
只要张献忠迟疑一天。
周智的那九千重甲,就能多一天的时间赶来。
只要重甲一到,凤阳这个没粮的空碗,就会变成彻底锁死两头恶狼的铁王八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