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告人民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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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支起来的时候，兖州城外的雪地里已经冻硬了几千具尸体。

王七从城东大营拉了五十石粗粮出来，架起八口大铁锅，就在南门外的空地上开煮。锅里的水烧得翻滚，高粱米和碎豆子在浑浊的汤水里打转。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烟气顺着城墙根往上蹿。

味道飘出去不到半柱香，雪原上开始有东西在动。

远处那些蜷缩在残墙下、枯树根旁的灰色影子，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起初是三五个，拖着腿往这边挪。再过一会儿，雪地上出现了几十条歪歪扭扭的脚印。等到第一锅粥煮开，南门外已经黑压压聚了上千号人。

没人说话。几千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八口冒着白汽的大铁锅，嘴唇干裂，喉结上下滚动。

陷阵营在粥棚前拉了两道麻绳，十几个端着连弩的老兵横在绳后。赵石头站在最前面，短柄火铳别在腰间，手里拎着一把缺了口的雁翎刀。

“排队。”赵石头的声音又干又硬，“一人一碗，不许抢。老弱妇孺先领。抢食的，砍手。”

没人敢试探这句话的真假。前排的流民缩着脖子，佝偻着腰，碎步往前挪。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到锅前，双手捧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是从城里废墟堆捡的，碗底沾着泥。舀粥的辅兵往碗里灌了一大勺，黄澄澄的稠粥差点溢出来。妇人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嘴唇哆嗦，眼眶里有水在转。怀里的孩子闻见粮食的气味，哇地哭出声来。

顾长平站在城门洞里，看着外头的长队。

五十石粮食，按每人半斤的量，够喂两万人一天。城里城外加起来将近四万张嘴，五十石撑不了两顿。但这不是做善事。顾长平从来不做善事。

他在城门左侧的砖墙上看了一眼。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半人高的黄纸，四角用铁钉钉死。墨迹还没干透，被风吹得微微翘边。

纸上的字是赵石头从军中找了个写字最好的百户抄的。字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粗黑清晰，隔着十步远也看得真切。

【中华人民江淮武装第一军告山东全体人民书】

【崇祯十五年冬，建奴入关，攻破兖州，鲁王殉国。城中十数万军民遭屠，生灵涂炭。朝廷无兵可援，官府无力可守。】

【今第一军北上，于沙沟营击溃建奴辎重一万人，于徐州城下击退建奴主力三万。斩敌首万余级。】

【山东父老，家破人亡，非尔等之过。朝廷不管，官府不管，第一军管。】

【凡愿随军南下江淮者，不论男女老幼，到达江北后，每户分给耕地十亩、种子口粮，编入屯田营，按工分制吃饭做工。不再是流民，不再是草民。】

【不愿南下者，不强留。愿走者，自备脚力，随辎重队出发。走不动的，辎重车可搭乘。】

四面城门，同样的告示各贴了三张。

城外领粥的流民大多不识字。但人堆里总有几个读过两年私塾的，凑到墙根下，磕磕巴巴地念出声来。念到“每户分给耕地十亩”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息。

没有欢呼，没有叩头。这些在死人堆里爬了整个冬天的人，早就不信任何许诺。

朝廷发过多少次安民告示？哪个兑现过？今天说给地，明天征丁拉夫，后天赋税翻倍。换了一拨又一拨人来画饼，饼越画越大，他们的肚子越来越空。

但有一样东西不会骗人。

粥棚里的铁锅还在冒热气，高粱粥的味道顺着风往外飘。

领了粥的流民蹲在雪地里，捧着碗把滚烫的粥灌进肚子。碗见了底，有人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张黄纸。

十亩地。

不是流民。

这两句话，在他们空了整个冬天的肚子里，生了根。

一天之内，南门外登记造册的流民超过了八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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