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旧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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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螺把竹编食盒搁在桌角，掀开盖子。里头是两个杂面馒头、一碟腌萝卜条、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咸菜粥。

顾长平扫了一眼，伸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崇明岛上没什么好东西，粗面掺了豆渣，嚼起来拉嗓子。

沈青螺没走。

她站在桌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收得很紧。灯火映在那张九岁的脸上，眉眼间的沉静远远超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分量。

顾长平咽下嘴里的馒头，抬起眼皮看她。

“有话说？”

沈青螺没有立刻开口。她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王七蹲在三丈外的篝火旁边磨刀，几个亲卫散在四周，没人注意这边。

她放下帘子，回到桌前，伸手探进夹袄的内衬里。

动作很慢，像是从身体里往外掏什么长在肉里的东西。

一个裹了三层的扁平布包被她放在桌面上。油纸边缘磨得起了毛，有几处被汗渍浸出了深褐色的印子。布包用细麻线缠了十几道，打的是死结。

顾长平放下馒头，盯着那个布包。

“这是什么。”

沈青螺用指甲一道一道拆开麻线，动作利落。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封信。

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经软烂，边角被汗水浸出了一圈圈盐霜。墨迹有些涣散，但字迹尚可辨认。

顾长平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凑到灯下。

信纸的质地不差，用的是官府公文专用的竹料纸。抬头写着“臣归德府夏邑县知县沈玉章、致仕巡盐御史沈伯安，谨奏”。

弹劾信。

顾长平往下看。

弹劾的对象是以魏国公徐弘基为首的一众金陵官员。罪名写得很具体——利用海运船队，经登州、莱州外海，与辽东建奴走私盐铁和兵器。信里列出了三条船的船号、出港日期、装载货物的清单，连经手的牙行掮客姓名都写了上去。

顾长平的手指停在信纸中段的一行小字上。

“……崇祯十四年秋，北上运粮之漕船，其粮食配给之比例，可反推沿途各镇兵力部署。此等绝密军情，经金陵通政司之手，辗转流入辽东……”

他把信翻过来，继续看。

第二封信的笔迹跟第一封不同，歪斜潦草，像是在颠簸中写的。内容更短，却更要命。

“……洪承畴兵败松锦，非独前线将帅之过。臣查得金陵兵部武选司郎中，曾于崇祯十三年冬，将九边各镇火器存量、粮草转运路线之详图，经海路密送辽东。建奴据此布局，方能精准截杀松锦援军粮道……”

顾长平把第二封信放下，拿起第三封。

第三封不是弹劾信。是一封家书，写给沈廷扬的。

字迹是沈青螺父亲沈玉章的手笔。

“……岳丈大人亲鉴。玉章已将上述罪证整理成册，准备呈交京师都察院。然金陵耳目众多，玉章深恐信使半路被截。故将原件一式两份，一份由护院走陆路送往京城，一份交由青螺贴身保管，以备万一。岳丈大人在金陵经营多年，若玉章遭遇不测，万望岳丈大人将此物呈送御前……”

信的末尾没有日期，但从纸张的新旧程度和墨色来看，应当写于崇祯十五年初，距离夏邑城破只有一两个月。

顾长平把三封信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放回桌上。

帐子里只有木炭在盆里偶尔崩裂的细响。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桌边的沈青螺。

九岁的女孩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仇恨。她的表情很平，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水，所有的东西都沉在底下，看不透。

“你那天你在水缸底下躲了多少天。”顾长平问。

“三天。”沈青螺的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楚，“护院把我塞进去之前，把这包信从我娘的遗物里翻出来，缝在我的里衣夹层里。”

顾长平靠回椅背。

当年在河南那个死村里，他用矛尖撬翻水缸，看见的是一个衣着粗糙、满脸锅底灰的瘦弱女孩。他以为这丫头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她外公兵部尚书的名头，价值一万两白银。

他错了。

这三封信的分量，比一万两银子重一百倍。

“你爹在夏邑当知县，不是因为弹劾温体仁被贬的。”顾长平盯着沈青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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