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宣府的阴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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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之冯的手指骨节突出，一掌狠狠拍在红木案几上。

“杜勋！王承胤昨夜带走了宣府库房里仅剩的三万两犒军银，换了蓝布包头，一路往西去迎李自成的大驾了，对不对？！”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下来。

门外呼啸的风雪声显得格外刺耳，冷风吹得红毡帘乱摆。

杜勋从袖筒里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手背上的茶水。他不再遮掩，也不再辩解，脸上那层属于天子奴仆的恭顺彻底剥落，露出一双混浊而冷酷的眼睛。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杜勋把脏帕子扔在桌上，靠紧了椅背，“朱抚台，你在这儿跟咱家吼，吼得破这宣府的天吗？”

朱之冯身子僵住，虽然早有预料，但亲口听到这个结果，脚底依然泛起阵阵寒意。

宣府是九边重镇。

大同在西，居庸在东，宣府卡在正当间。一旦宣府失守，顺天府北面最后一道铁门就彻底洞开。

几十万大顺军顺着洋河谷地一马平川杀向居庸关，中间再无半座城池可守。

“你……你也是皇上的家奴！”朱之冯声音发颤，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杜勋的鼻尖，“皇上待你不薄！司礼监提拔你，尚膳监重用你，出镇宣府给你蟒袍假节！你竟伙同王承胤，卖了九边门户？！”

“皇上待我不薄？”

杜勋嗤笑出声，眼神里透出一股刻薄的怨毒。

他猛地拍了一下扶手站起身，佝偻的腰背弓起：“咱家在这冰天雪地里吃了三年沙子！回回向户部要银子，朝廷给过一个子儿没有？！宣府三万兵丁，两年没发过整饷，冬日里连裤子都穿不上，冻死的兵比战死的还多！”

杜勋跨前一步，根本不怕那三尺青锋，逼视着朱之冯。

“大同丢了，代王满门被杀，太原蔡巡抚的尸首在城门楼上吊了三天！宁武关周遇吉够忠义吧？骨头够硬吧？结果呢？城里三万人全成了刀下鬼！”

“朱大人，你清高，你想青史留名，你想进忠烈祠吃冷猪肉，那是你的事！你凭什么拉着宣府几十万军民，拉着咱家的脖子，去给那个坐在乾清宫里只认银子的崇祯皇帝陪葬？！”

朱之冯被逼得后退半步，面色发暗。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阉宦，长剑在半空中颤动。

道理是对的。朝廷糜烂，君王猜忌，将士饥寒。

这烂透了的世道，谁都能找到一千个投降的理由。

“天下人都可以降李自成。”朱之冯稳住脚跟，将剑柄握得更紧，“守臣不能降，社稷之臣不能降！吃朝廷俸禄，守朝廷疆土，贼来城在，城破人亡，这是大明官吏的本分！”

“本分？去他娘的本分！”

杜勋尖叫起来，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喘，“李顺王发了檄文，均田免赋三年！大军过境，对百姓秋毫无犯！王总兵去了大同，受封大顺平北将军，宣府守军原样留用！人家给活路，大顺能给活路！朱之冯，你睁开眼看看，这宣府城里，除了你手底下那三十个穷亲卫，还有谁愿意跟着你死？！”

朱之冯的嘴唇咬出了血珠，腥甜的气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知道杜勋说的是实话。

今晨他走过西城校场，五千名守城官军全蹲在马道下晒太阳，身上的破棉袄露着芦花，没有一个人去扛滚木礌石。

听到巡抚巡城，那些老卒甚至连头都没抬，眼神呆滞得像关外的枯树桩子。

他们都在等。等白旗挂上城头，等城门大开，等那个叫李自成的人进城给他们发粮食。

这座城，早就从骨子里烂穿了。

朱之冯深吸了一口关外的寒气，冷冽的空气刮过肺叶，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沫，握紧佩剑，眼底的愤怒散去，化作一片灰沉沉的死水。

“杜勋。”朱之冯看着太监，声音极轻，“朱某读书三十年，只学过为臣死节，没学过开门迎贼。”

杜勋冷眼看着他，手缩回袖子里。

“你想杀咱家？”杜勋挑眉，嘴角挂着嘲弄，“你杀了我，王承胤下午领着大顺前锋进城，你一样活不了。”

朱之冯没有答话。

他握着剑，一步步向后退去，退到了破碎的槅扇门边。

门外的风雪打在他单薄的旧官袍上，雪沫子落进脖颈，刺骨冰凉。

“来人。”朱之冯背对着狂风，向门外的亲卫下令。

四名亲兵踏上台阶，手按刀柄，护在巡抚左右。

“去南门，把巡抚衙门的节旗升起来。”朱之冯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乌纱帽，“传令城中父老，有愿随朱某守城者，登陴杀贼；不愿守者……各自逃生去吧。”

说完，朱之冯不再看杜勋一眼，转身跨入漫天风雪之中。

单薄的身影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没，靴底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深痕。

杜勋站在暖阁里，看着朱之冯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伸手拍了拍貂皮交椅上的落雪。

“迂腐酸儒，死不足惜。”

杜勋走回案前，扯出那块压在经卷下的白绸布。

他提笔蘸了饱墨，在白绸正中写下一个大大的“顺”字。

门外的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灰布号衣的杂役挑着两桶热水快步走过。

杂役压低了毡帽，视线穿过破碎的门缝，扫了一眼案几上的白绸和墨迹，脚步未停，转过月洞门，朝着监军府外墙的马厩方向疾步走去。